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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兰摇着团扇轻声道:“李氏生的小阿哥满月,长命锁是给他的不假,旁边那两副物件则是给新?进雍郡王府的两位格格的。”

康熙三十七年本就?是大?挑之?年,只是年初的时候她?们都在五台山上礼佛,选秀是由?惠妃和佟妃主持的。也不知道玄烨从哪里听人说的胤禛府上人少,这次大?挑特地选了一个汉军旗的耿氏,一个满军旗的钮钴禄氏进府。

钮钴禄氏诶……日后乾隆的额娘。

祝兰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人,毕竟如今多西珲生下的弘晖已经?三岁了,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她?又因为历史上弘晖早夭的缘故特地千叮咛万嘱咐过,如今弘晖是否会遵循历史的轨迹早夭还是个未知数。

若是弘晖平安长大?成?人,这日后的皇帝位置……还真不一定轮得到弘历。

雅利奇眨眨眼,阿哥们后院的事情她?不便插嘴,因此便将?话题转移到了睡眼惺忪的齐布琛身上:“齐布琛看着比先前瘦了点。”

说到这个祝兰就?有些头疼,齐布琛这个年纪对生母已经?有印象了,敏妃去世后她?一直哭闹不止,直到现在才稍微好点。

这就?导致她?原本胖嘟嘟的脸蛋缩水了不少,又因为天气暑热小孩子不耐热,身上的软肉是一天比一天少。

“这是内务府今日刚送来的螃蟹,娘娘知道公主爱吃蟹黄,特地吩咐小厨房给您备了一碗蟹粉饺子。”

茯苓将?盖子掀开,第一层的白瓷碗里装着刚刚说过的蟹粉饺子,饺子皮是小厨房的人下了大?力气擀出来的,薄薄的一层,蟹黄都隐隐约约透过薄皮显现出来。

第二?层则装着两只已经?剥好了的大?闸蟹,蟹壳上还滴落着刚刚被蒸完后的水珠,金黄的蟹膏与雪白的蟹肉被分的明明白白。

“蟹凉不宜多食。”祝兰瞪了大?快朵颐的雅利奇一眼,将?手边的姜醋往她?面前推了推。

桌上除了新?鲜的螃蟹之?外还放着几碗拌面,拌面里面浇了牛肉卤,黄瓜丝拌着辣油和牛肉搅和在一起,又清爽又香。

齐布琛毕竟还是小孩,祝兰怕她?受不住寒就?没?有喂她?吃螃蟹,而是让她?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带着饭兜兜自己用筷子捞面吃。

此时此刻远在江南的玄烨却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他默不作声地端坐在曹寅书房内,手中的珠子不住地转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之?色。

而在下首跪着的曹寅的额上却不由?自主地淌下了几滴汗珠,最后猛地一磕头整个人伏在地上:“奴才知罪!”

玄烨的手边是近年来江南一带缴纳赋税情况的账簿,账簿的样?子看起来已经?被人翻动过许多次。他轻轻地翻动几页,心平气和地看着曹寅:“朕记得前几年南边水灾严重,多地都有官吏上报灾情,因此朕不仅免了当年的赋税,还下拨不少钱粮赴往南边救灾”

那几年南边夏季水灾严重,宫中嫔妃的份例都缩减了不少。

只是当年上报上来的区县足足快有七十多处,但就?他这几日暗中派人探访下来,大?量的区县遭受的水灾并没?有奏折上写?的那么?严重,而其?中甚至还有并未发生灾情的区县也同样?上报水灾谋求钱粮赈灾。

更荒谬的事情在于,当年负责灾情上报的官员以及谎报灾情的区县的官员的官职都发生了变迁,有的如今甚至已经?官至三品。

三品官员竟然是这样?的蛀虫!

玄烨的眸中一片晦暗之?色,他垂眸看向曹寅:“曹寅,朕将?你?放到江宁织造的位置上,是为了让你?给朕好好盯着江南,而不是为了让你?同这帮人一起来祸害朕的大?清的。”

曹寅跪在下首,额上是一片明晃晃的淤青,但他却出奇地咬紧牙关不出一言。

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江南赋税一事上动手,还叫曹寅不敢上报,玄烨都不用猜就?能想到。

“起来吧。”

玄烨将?手中的账簿卷到一边,语气随意道:“今日见到嬷嬷,她?老人家身子骨仿佛比从前差了点,朕让随行的太医留下几日在这给嬷嬷看看。”

提及自己的奶嬷嬷,玄烨本来冷硬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不少,看着下首安静的曹寅忍不住骂道:“之?前上折子和朕说贩铜亏钱不干了的气势呢?”

曹寅揉了揉额上的淤青,咧开嘴笑了一声,玄烨没好气道:“你这盐务也不干净,朕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给你留下,江南这地方你?熟悉,带着他们查查那些盐商。”

北边准噶尔一直对外扩张,野心勃勃,策妄阿拉布坦如今的臣服想必只是短暂的。

国库空虚,玄烨本就?指望江南的赋税收上来后能有所喘息的机会,若是这笔银子真的如他所想

他长叹了一口气,希望他一手带大?的储君,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让他彻底失望的事情。

*

阳光打?落在地上,浓烈炙热的夏日下只听得见蝉鸣,只是没?过一会原本阳光明媚的空中蓦地遍布乌云,一个眨眼的瞬间暴雨就?打?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噼里啪啦地水花。

祝兰端坐在软椅上失神地望着窗外依然茂盛的建兰,除了年幼不知事的齐布琛安静地玩着手中的兔子布偶外,其?余人的眉目间都不由?自主染上了忧色。

皇上南巡回来了,可随着一道去的三位阿哥却不见人影,乾清宫里头又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六哥!”雅利奇眼神尖,一眼就?看见了撑着伞缓步从永和宫外走?进来的胤祚,她?欣喜地迎了上去。

胤祚向来舒朗的眉目在此刻也有些拧,让原本就?有些担忧的众人更是提起一口气。

但是胤祚一走?近,祝兰就?看到他的辫稍处有点湿,连忙叫人拿了干帕子过来又是擦脸又是擦脖子的,直到胤祚进里屋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喝了一口茶缓了一口气后,她?才开始细细询问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

“今日早朝的时候汗阿玛一连贬谪了足有二?十多位官员,其?中一大?半都是先前与太子一党走?的颇近的。”

胤祚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的动荡仍旧心有余悸,只是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牵扯到太子了,但太子今日出现在朝堂时却面色不变,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四?哥和十三弟呢?你?汗阿玛可有说他们去做什么?了?”

胤祚摇头:“汗阿玛上朝时并未提及,儿子下朝后特地跑了乾清宫一趟,汗阿玛只说让额娘放心,他只是让四?哥和十三弟去办点事,过不了几月便回来。”

玄烨先前不是没?有派胤禛出去办过事情,但是哪次不是光明正大?下旨派遣,如今藏藏掖掖的,不止是外面的人有所猜疑,就?连祝兰都在担心这次南巡到底出了什么?篓子。但是如今听胤祚这么?一说,她?原先心里七八分的担忧瞬间减少了不少。

只是胤禛和胤祥这次被玄烨派去办的事情想必不会太过简单,祝兰一时间也把握不准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而另一边的胤禛和胤祥穿梭在人群中,他们身边的侍卫都做了仆从打?扮。

“四?哥,贩卖私盐者按大?清律例来说买卖双

方都是要受到严惩的”胤祥忍不住小声说道。

胤禛沉默不语,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缓缓说道:“自古以来财帛动人心。”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牵扯到的不仅仅是贩卖私盐的事情,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汗阿玛想必比他更懂,只是这次前有贪污赈灾钱粮的案件,后又出了贩卖私盐这么?一个大?篓子,汗阿玛怕是真的动怒了。

他先前替汗阿玛追缴欠银的时候在户部任职过很长一段时间,国库的情况如何他是心里有数的,如今汗阿玛让他们私下扮作盐商的子侄进入江南的商场,恐怕贩卖私盐的幕后主使来头不小。

江南的雨,下的可真大?啊。

第107章青梅粒

胤禛和胤祥等人没有回宫的第?一个月,京中?反倒是一片风平浪静,原本就已经偃旗鼓息的太子党更是夹着尾巴做人,久违的安宁之下隐隐藏着风雨欲来之势。

胤祚倚靠着柔软的引枕,手中?把玩着的是前两日火器营中?刚改良完的火枪。

这?么危险的东西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该带回府上的,但是因为这?段日子朝堂倾轧日渐明显,越来越多的官员牵扯其中?,甚至有几位官员正出?自火器营中?,玄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特地吩咐了戴锌将新?制火枪交给?他。

“爷不?是不?爱将公事带回府里来吗?”

雅尔檀进屋的时?候一眼便瞥到了胤祚手中?的火枪,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胤祚笑着将东西放回匣子里:“这?如何能算公事?”

他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宫人们?都下去,自然地搂过雅尔檀,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这?可是个秘密。”

火器营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掺和进去的,汗阿玛这?么多皇子,明面上正儿八经有能力在里面兜一圈的不?过也就大?哥、太子和他三?人罢了。如今汗阿玛暗中?吩咐戴锌将最新?研制出?来的改良火枪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很难说是不?是在暗地里提防他的这?两位好哥哥。

毕竟这?其中?一位是实打实的掌过兵上过战场的,而另一位近来的动作更是不?小,拥戴太子的官员眼见着是越来越多了。

雅尔檀是个聪明姑娘,听胤祚这?么说就知?道这?必然牵扯到朝堂上的事情了,想到这?里她?将桌边刚放下的食盒往胤祚身前推了推:“额娘特地吩咐小厨房做的。”

“我?看额娘这?几日有点茶饭不?思的模样,这?段时?间又恰逢苦夏,身子似乎消瘦了不?少?……”雅尔檀想到今日进宫时?祝兰郁郁寡欢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担心。

“四哥和十三?弟离京这?么久都没有动静,额娘着急也是应当的。”胤祚心里浮上淡淡的担忧,这?段时?间来他也在各方打听消息,零零碎碎的消息倒是有不?少?,但大?多都是无关?痛痒,真正重要的根本没有人透露给?他。

恐怕四哥这?次牵扯的事情不?小,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

永和宫内祝兰倒是完全没有雅尔檀所说的茶饭不?思的样子,反而坐在牌桌上一副大?杀四方的模样。

“抢地主吗?”祝兰悠然自得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望牌叹息的吉娜有些乐不?可支,“你说你都打这?么多年牌了,怎么还一副不?会打的样子?”

“论心眼子,我?哪里比得上你?”吉娜唉声叹气地伏到桌上,“你也是,心真大?。胤禛他们?一个月都没消息了,我?看你也不?急。”

祝兰摸了摸正在吃酥酪的齐布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长居深宫,哪怕再怎么想要帮扶一把他们?,也终究力所不?及。”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说到这?个吉娜就来劲了,她?把牌洋洋洒洒地扔到了桌上,眉飞色舞道,“还记得小七刚出?生的时?候,你一把把他抱过去塞到万岁爷怀里,那个胆子,那个脾气,我?都感觉你能和万岁爷叫板,可把我?吓得不?轻,觉得你可厉害。”

“那时?候确实年轻……”祝兰已经好久没有想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今日吉娜提起来,她?反而有些怀念。

“不?过后来想想,那时?候胆子也确实大?,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祝兰笑嘻嘻地将吉娜洒出?来的牌收起来,瞪了她?一眼,“你这?哪里是追忆往昔,分明就是想趁机混水摸鱼!”

吉娜两眼望天。

一旁逗着齐布琛的舒舒忍俊不?禁的笑了笑,眼见两人快要理论起来,她?连忙扯开话题:“听说五公主的婚事有眉目了。”

祝兰率先闭上了嘴,疑惑地望向舒舒。

“我?也是听十二说的,他前几日进宫去探望苏麻,正巧遇到太后娘娘招了几家汉军旗的夫人带着自家儿郎进宫,里头有一个生的那叫一个芝兰玉树,风姿绰约,听说太后娘娘喜欢的不?得了。”

五阿哥娶妻后,额尔赫的婚事就成了压在太后心底的一块重重的石头。再加上又有舜安颜的事情在前,她?更想给?额尔赫挑一个才貌双全,家里关?系简单的夫婿。

“那是谁家的?”吉娜好奇道。

舒舒回想了一下犹豫道:“那些朝臣的名字我?也记不?太的,那孩子似乎叫什么……张廷玉?”

嚯!这?她?可熟!

不?单单说张廷玉本人出?类拔萃,是清朝历史上唯一一位配享太庙的汉臣,更是因为他的父亲张英还是胤禛的老师。

“额尔赫见过他么?”祝兰不?免也有些八卦。

舒舒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儿女?的事情很难说的那么清楚。”

门外突然响起侍女惊讶的声音:”六公主?”

众人回头,雅利奇不好意思地推门进来,她?穿着一套银红色的骑装,配着她?越发高挑的个子,看起来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小大?人还能做出?听墙角的小动作,祝兰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不?敢进来听?”

雅利奇灰溜溜地坐到祝兰身边,撒娇道:“女?儿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听六嫂说您最近食欲不?振胃口不?好,我?就让小厨房的人做了青梅粒,特来孝敬额娘的。”

她?这?两句话说的抑扬顿挫,百转千回,若是在这?里坐的是个儿郎,恐怕心都化了。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她?铁面无私的亲亲额娘,从小到大?对她?这?一套已经完全免疫了,面对雅利奇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祝兰淡定地从罐子里摸出?两个青梅粒塞进嘴里,古井无波地评价道:“尚可。”

嘤。

雅利奇讨好地锤了锤祝兰的腿,实在没憋住忍不?住问道:“皇玛嬷已经给?五姐选好额驸了吗?那个叫什么张廷玉的,人怎么样?生的到底有多好看?”

她?就像突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甚至都让人来不?及回答。

“你若是这?么好奇,为何不?亲自去问问你五姐姐?”祝兰挑眉问道,“你皇玛嬷又不?是什么在意男女?大?防的人,她?挑人必定会叫额尔赫过去亲自看看,她?肯定见过张廷玉。”

雅利奇恍然大?悟:“额娘说的在理!”

刚说完,雅利奇就像风一样跑了出?去,从永和宫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奇了怪了,雅利奇一天到晚对别人的婚事那么上心,怎么不?想想自己?”舒舒打趣道。

提到这?个,祝兰忍不?住笑笑:“可能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婚事很有把握吧。”

毕竟人家那可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雅利奇溜达到额尔赫宫里的时?候,额尔赫正端坐着,她?的背影透露出?一种?不?为外物所

动的宁静与专注。随着她?手腕微微的转动,笔尖在宣纸上时?而快速掠过,时?而缓缓推进,墨色在雪白的宣纸上深浅不?一、浓淡相宜。

轻快的脚步打断了她?凌乱的思绪。

“六妹妹?”额尔赫有些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许我?来呀~”雅利奇坐到了额尔赫边上,一字一句地念着宣纸上的字,“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快别念了……”额尔赫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一把将宣纸拿起,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雅利奇啧啧惊叹:“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儿女?情长、缠缠绵绵的诗词吗?怎么如今还把它写下来了?”

她?笑着凑到额尔赫面前:“这?是写这?些诗词的时?候……想到谁了呀?”

“哪里想到什么人了,不?过是恰好在抄书,抄到这?一卷罢了。”额尔赫将一旁的诗集拿出?来推到雅利奇面前。

雅利奇同她?相识相伴这?么久,自然看得出?此时?额尔赫在嘴硬。

她?拿起诗集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不?住扩大?:“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开始喜欢纳兰容若的词了?”

额尔赫撇过头不?说话,小脸红的像被蒸熟的螃蟹,还冒着热气。

“听我?额娘说,皇玛嬷前段时?间叫了几个与你年纪相仿的男孩进宫,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生的好看的,同你脾气相投的?”雅利奇掰过她?的脸一本正经道。

额尔赫长吁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又回到了原来娴雅的模样。

她?犹犹豫豫道:“确实有那么一个长得还不?错,对诗词也有所研究……”

额尔赫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雅利奇。只见雅利奇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她?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对别人的事情这?么上心?”

“你可是汗阿玛唯一一个首肯留京出?嫁的女?儿,那么多双眼睛就盯着你呢!”雅利奇晃晃脑袋分析道,“再加上我?俩是什么情分,你又安安静静的,我?就怕你再遇上舜安颜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当然要替你掌掌眼咯!”

见她?说得理直气壮,额尔赫都忍不?住笑弯了眼,最后她?才缓缓说道:“其实……很多年前,我?好像见过他一次。”

似乎是那位哪一次南巡的路上,替她?捡了帕子的少?年。

第108章蒸螃蟹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仿若水洗过一遍,白云悠然地游走其中?。午后?的?暖阳不再像夏日那般炙热,而是变得柔和而温暖,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斑驳地洒在永和宫的?砖面上。

“额娘!四哥他们?回来了?!”少女提着裙摆像风一样冲进祝兰的?屋子,她的?脸上满是雀跃。

祝兰先是一怔,随后?放下手中?摊开的?话?本,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他们?现在到哪了??”

“我不知道。”雅利奇诚实地摇摇头,“回宫的?路上遇到了?六哥,看样子他正好?要去乾清宫找汗阿玛,是他告诉女儿四哥他们?回来了?的?。”

祝兰记得胤祚好?像是和她提过一嘴,说最近玄烨交给了?他一些小东西去做,看来是他做的?东西有起色了?

天不算凉,但是玄烨的?年?岁大了?,火气终究没有年?轻的?时候旺盛,只能穿着略厚一点的?衣衫盘腿坐在炕上一边下棋一边和胤禛说话?。

“这几个月在江南,曹寅那小子应该也教了?你不少东西。”

玄烨摸着手上太子前段时间献上来的?暖玉,手悬在半空停了?许多,看似不经意地落下一子。

“汗阿玛能让曹大人驻扎江南多年?自有道理。”胤禛小心谨慎道,“曹大人只是偶有提点,其余的?都是儿子和胤祥自己琢磨的?。”

长窗外下起了?小雨,秋雨缠绵,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宛若珍珠落玉盘,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滑不留手的?性子。”玄烨冷哼一声,“没人比他更懂得明?哲保身?四个字怎么写了?。”

他可是听闻太子和胤禔都往江南插过一脚,曹寅能平衡好?两人的?关?系,没有闹到打起来的?地步就可以看出此人的?心思之?深。

胤禛垂着头,安静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二子。

这副暖玉是东宫送到汗阿玛这里的?,因其冬暖夏凉的?特性即便在遍地黄金的?江南也是难得的?珍宝。这样好?的?东西乾清宫之?前却是没有的?,而太子的?毓庆宫里,这样的?棋子却有两副。

“下个棋都板着张脸。”玄烨叹了?口气,“朕记得你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要是被你额娘看见了?肯定?又要说。”

胤禛原本沉着的?脸在听到祝兰后?忍不住笑了?,他这一笑,原本乾清宫内凝重的?氛围顿时消散了?。

“一说到你额娘就变样了?。”玄烨乐呵道,“你额娘带的?孩子好?像都这样,不说她自己生的?有多向着她,就说齐布琛吧,年?纪小小的?,粘人也粘的?紧。”

他不禁有些感慨:“朕记得前几日去永和宫,半夜三更一个暖呼呼的?肉团子挤到床榻上,把朕和你额娘都吓得不轻。”

除却早年?间孩子死得多,如今他的?阿哥排行都已?经十几往后?了?,除了?十三、十四这两个在永和宫经常能见到的?,其余那些庶妃生的?孩子,他的?印象都有些淡薄。除了?有时候上书房里会过问?过问?功课,见得是少之?又少。

儿子多了?,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想到这里玄烨就难免又想到了?太子,他下了?一子问?道:“买卖私盐的?官宦名单都在送上来的?折子上了??”

寝殿内一片安静,只余淅淅沥沥的?雨滴声敲打在窗上。

胤禛跪到了?玄烨面前。

能堂而皇之?写在奏折上的?名单都是一些小鱼小虾,根本不算什么。而那些说出来就能让整个朝堂整一整的?官员名单和证据,都被他自己留下来了?。

“哼。”玄烨怒极反笑,“你倒是乖觉,若是朕不问?你是不打算说了??”

胤禛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也不辩驳,只是犹豫着从自己袖口摸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纸张有些泛黄,但是被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很重要。

梁九功原本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声,见状还是壮着胆子快步上前从胤禛手里接过纸张。这张薄如蝉翼的?纸此时此刻在他的?手里顿觉重逾千金。

“万岁爷”

玄烨将纸张展开,上面有的?名字他未曾关?注过,但有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格尔芬”他记得这是索额图的?长子。

玄烨的?目光变得晦涩难懂,他的?视线轻轻划过纸张,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兰面前的?圆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摞螃蟹,每一只都又大又饱满。

她挥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宫人,亲自动手掰开了?蟹壳,一股浓郁的?蟹香扑面而来,膏黄如金,蟹肉洁白如玉,细嫩滑爽,一口咬下去让人心满意足。

“额娘在这里一个人吃螃蟹都不叫儿子!”

祝兰听脚步就辨认出了?来人,轻快得很的?一听就是胤祚,后?头那个有些沉的?……

少年?人在外奔波了?几个月,精气神和在宫里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四哥怎么没同你一道来永和宫?”祝兰放下手中?的?螃蟹,擦了?擦手中?的?汁水忍不住问?道。

胤祥老实道:“汗阿玛留四哥在乾清宫下棋,六哥就带儿子先回来了?。”

玄烨将胤禛留下必然有他的?原因,估计和这次想兄弟二人停留江南几月有密不可分的?联系,祝兰也就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她一转头,就看见胤祚坐到了?原本给雅利奇留的?位置上,双手一掰,蟹壳就这么水灵灵地给他掰开了?。

“你妹妹特地挑的?蟹,等下她回来了?要和你闹了?。”祝兰提醒道。

胤祚眨眨眼?,手里的?动作却是不停:“连蟹都挑好?了?,人怎么反倒不见了??那这蟹不就是儿子的?囊中?之?物了??”

“草原那边来了?信,她拿了?信就跑回屋子里去看了?。”祝兰向胤祥招了?招手,“那么拘束作甚,你也来挑一只好?的?吃。齐布琛刚刚已?经吃完去睡午觉了?,等你们?吃的?差不多,她也该醒了?。”

胤祥笑着应了?声,胤祚撇撇嘴:“女大不中?

留~”

五个字硬生生叫他念出抑扬顿挫的?感觉,逗得祝兰没忍住笑出了?声。

“六哥又背着我在额娘面前说我坏话?!”

雅利奇从屋子里面跑了?出来,朝她六哥瞪了?一眼?,气鼓鼓地拉住祝兰的?袖子:“额娘你看六哥,说我坏话?就算了?,我的?螃蟹他也要吃,好?事都叫他一个人占完了?!”

胤祚眉毛一挑,双手一推故作伤心道:“谁吃你螃蟹了?,你六哥我特地给你处理好?的?蟹黄蟹肉,到你嘴里就成了?我要吃你的?东西了?。没想到啊,在雅利奇心里,你六哥我居然就是这样的?人”

白瓷碗里盛满了?剔好?的?蟹黄蟹肉,金灿灿白生生得堆在一起,看起来让人馋涎欲滴。

“诶呀,六哥~看来是我错怪你了?。”雅利奇原本皱成一团的?小脸顿时展开了?,她笑嘻嘻地拉住胤祚的?袖子摇了?摇。

祝兰被两兄妹逗得乐不可支。

秋分一过日子就变得昼短夜长了?,刚到酉时天已?经是一片乌黑,胤祚、胤祥这样年?长的?阿哥自然不能在后?宫久待,因此在胤祥见完妹妹后?二人就离开了?。祝兰带着齐布琛和雅利奇回了?屋内。

祝兰在宫人的?服侍下脱下繁重的?衣衫,刚准备上炕休息会,就看见雅利奇心事重重地坐在小圆桌边上,桌上是两封厚厚的?信。

她也没细看,只是打趣道:“策棱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样魂不守舍的??”

雅利奇有些犹豫的?将两封信拿起,见状祝兰意识到了?事情可能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于是挥手让一旁服侍的?宫人们?都下去,自己坐到了?雅利奇身?边。

她定?睛一看,一封信上的?落款是策棱无误,另一封信上的?落款却是穆图尔贺的?名字。

“穆图尔贺怎么突然给你寄信了??”祝兰有些疑惑。

雅利奇没有将信纸取出,原本拧着的?眉头微微放松:“四姐姐说她有孕了?。”

祝兰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穆图尔贺怎么不让公主府的?人上报呢?若是她额娘知道这件事,我估计用膳都用的?更香。”

“她说因为月份尚浅所以不能确定?,不想让汗阿玛和郭贵人空欢喜一场。”雅利奇转过身?面向祝兰有些感慨,“这倒也不是四姐寄信的?主要目的?。”

“敦多布多尔济对四姐姐很好?,除却家中?事务之?外还给了?她参政的?权力。”

祝兰一怔,清朝后?宫不得干政的?训诫一直死死地压在她们?这些宫妃的?头上。

她现在对宫外朝堂之?上的?那些了?解和猜想都是靠胤禛和胤祚哥俩回宫给她透露的?消息,或者就是偶尔玄烨来留宿的?时候会说出一两句有关?的?事情,然后?她自己瞎捉摸。

“四姐说她这段时间暂住清水河附近,蒙古那边的?荒地甚多,她就命人圈了?四万亩地开垦种地,只是近来吸引了?大批杀虎口外的?汉民前来,她有些担心汗阿玛”

玄烨虽然乐见于自己的?儿女成器,但是身?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卧侧之?塌那容他人酣睡。

穆图尔贺这种行为在日渐多疑的?君主眼?中?恐怕会引起疑心,再加上她的?额娘虽然没有给她生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但是郭络罗家可是有两个排行靠前的?阿哥。

虽说胤祺被太后?娇生惯养,养的?与?世无争,但是胤禟这小子可不甘于平凡。暂且不谈他的?敛财手段,就说他现在带着老十和老八走得极近,老八又是惠妃养大的?,几番联想之?下又能扯到朝堂之?上的?党争上去。

难怪穆图尔贺不敢在这个档口上报自己有孕的?事情。

“另外就是策棱的?信里面有些准噶尔现任大汗,策妄阿拉布坦似乎又有所动静。”

雅利奇小脸一垮:“策棱说,若是再起战役,他准备去搏一搏军功。额娘,战场上有多刀剑无眼?你是知道的?,我实在担心”

祝兰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她安抚地拍了?拍雅利奇的?肩膀:“策棱是天生的?鹰,你虽然喜欢他,生怕他有什么不测,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去折断他的?翅膀,让他永远像笼中?鸟一样陪伴在你的?身?边。”

一边说祝兰一边又有点心虚,想起还没穿越之?前她好?像就很喜欢看这种强取豪夺的?戏码,只不过这种事情真的?放到现实生活中?来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变成那个强取豪夺的?人居然还有丝丝带感!

真是罪过罪过。

“策棱是什么样性格的?孩子我们?都知道,他向来都只做有把握的?事情。”

祝兰收回发散得乱七八糟的?思绪,捏了?捏雅利奇软肉逐渐褪去的?小脸宽慰道:“雅利奇也要相信他。”

雅利奇依偎在祝兰的?怀里,皱紧的?眉头渐渐松散。

第109章菱角粥

康熙四十年隆冬,万物似乎都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被?,枝丫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和蓬松的雪球,偶来一阵风,便簌簌落下。

这便是?滴水成冰的寒冬。

明明临近年节,京城里?却是?一改往年热热闹闹的氛围,各家各户都紧闭房门,禁卫军从街面上飞扬而过,马蹄声?“咚咚”得敲在人的心?上。

他们直奔而去的地方,赫然就是?索府

多西珲领着弘晖、弘昀和额林珠进了永和宫,祝兰让一旁的宫人摆了几个孩子们小时候用?过的饭桌出来。

雅利奇陪着她们一道用?膳,她头一次在饭桌上那么安静,默默地用?勺子搅拌碗里?的菱角粥。

屋子里?很安静,就算年纪最小的弘昀也乖巧地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让乳母喂着粥。

小孩子虽然懵懵懂懂的,但却能从大?人的神色中?揣测出自己在这个时候该不该闹腾。

“娘娘。”项修从屋外进来磕头,“万岁爷的旨意是?下到索相府上去的。”

索额图是?年初的时候给玄烨递的折子,以年老休致。如?今一年还没结束,朝堂之上的党争倾轧越发激烈,他那两个儿?子终究还是?年轻,被?卷入一桩又一桩的案子里?面,连带着太子身上的名声?都被?带得不好起来。

祝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头望向多西珲:“胤禛怎么正好今日让你进宫了。”

“爷说?这两日宫外可?能会有些乱,让妾带着几个孩子进宫陪陪额娘,无论如?何,宫里?总是?安全的。”多西珲细声?细气道。

胤禛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向来做事缜密,心?思细腻,他这么和多西珲说?肯定是?知道了点什么,又没有特意叮嘱多西珲让她三缄其口,看来这件事也是?能知会祝兰一声?的。

*

惇本?殿里?昨夜落下的雪还没来得及扫,小太监们都缩在廊下候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屋子里?倒是?暖和,坐着的正是?三阿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他们围坐在一起,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半晌还是?胤祉受不了这个凝重的氛围,悄悄戳了戳一旁的胤禛:“你说?现在这个时间,汗阿玛叫太子过去干嘛?”

他们今日来毓庆宫还是?被?太子叫过来的,太子也没说?叫他们过来具体商议什么,就说?想兄弟几个聚一聚。

太子爷这几年虽然屡屡受挫,但是?终究是?君,哪怕胤祉自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还是?老老实实来了。

糕点还没动两口,话也没说?两句,太子就被?汗阿玛叫走了。

胤禛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胤祉觉得没意思又戳了戳胤祥。胤禛还能说?和他年纪相仿可?以不回答,胤祥一个做弟弟的到底不能学胤禛,只好支支吾吾含混过去:“弟弟也不知道”

胤祉顿觉没劲,忍不住埋怨道:“也不知道咱们得在惇本?殿待多久。”

今日是?他长子弘晴的生辰,昨日教导他们兄弟几个功课的时候他还答应了晚上要回去给他过生辰的,如?今被?这么一折腾,晚膳前能不能回府还是?个问题,到时候又要被?他福晋一顿埋怨。

就在这时,门外的动静突然就响了起来,模模糊糊间能听见“太子爷您慢点”之类的话语。胤祉抬头望雕花长窗外望去,一张阴郁的映入眼帘。

他们这位太子二?哥如?今真是?面沉如?水,脸色冻得好像檐边上的冰棱子一样,唬得胤祉一个好好的皇阿哥都不敢说?话。

胤礽已经没有兴致再和自己的几位弟弟联络感情了,他满脑子都是?今日汗阿玛叫他过去摔在他脸上的折子。

上面条条状状写得都是?他叔公一门的罪状,几条罪状罗列下来,他早已浑身是?汗。

他的妻族石家不过空壳,母族如?今又被?汗阿玛怒斥为“罪人”,那他这个太子呢?

下一步该被?处置的是?不是?就是?他这个太子了

今儿?是?个阴沉沉的天,尤其是?到了晚上那叫一个寒风呼啸,窗外的风刮得大?,就算在屋内都能让人感觉到风刮在自己脸上一般得生疼。

弘晖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桌前写自己的功课,旁边的弘昀咿咿呀呀地攥着拳头想要去扯他手?上的纸。

他努力地爬到弘晖端坐着的炕上,扁着小嘴趁弘晖沉浸在功课中?,一把?按上了他的笔,原本?端端正正的字突然就飞出了一道弧线,在白色的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目。

弘晖不慌不慌地将写废的纸塞到弘昀手?边,自己又拿了一张。

“弘晖这性子倒是和他阿玛有几分相似。”祝兰将捣蛋的弘昀报抱过来捏了捏他的鼻子,“弘昀倒是和他六叔小时候一样活泼。”

记忆中?胤禛和胤祚年幼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的,兄弟两个年岁差得不远,那个时候宫里?阿哥又少,胤祚天天粘着他哥哥,胤禛倒也不嫌烦。

就算胤祚真的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情,没过两天,两个人又会好到一处去。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祝兰抱着弘昀转身望向水银镜,镜子里?的女?人已经四十多岁了,向来白皙紧致的脸上也终究不复年轻时候的柔嫩。

她还记得前几天宫女?给她梳头的时候,从里?面挑出了两三根白头发。

她掂了掂手?里?的肉团子不禁有些感慨,毕竟孙子都这么大?了,她要是?还想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可?能性也不太高。

“娘娘,前头传来消息,说?万岁爷今儿?来咱们宫里?。”递消息进来的是?原先的二?等宫女?采芙,她和另一个宫女?采薇是?溶月她们出宫后内务府拨来的,在永和宫待了好几年祝兰才将她们提上来。

多西珲原本?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做着绣活,见状便带着弘晖几个孩子下去了。

原先四阿哥在阿哥所的屋子已经被?挪给小阿哥们居住了,所以多西珲和几个孩子只能住到原先章佳氏的东配殿里?去。

采薇替祝兰松了头发,用?篦子顺了顺,正准备服侍她换侍寝的衣裳却被?祝兰按住了手?:“万岁爷今日想必也没什么兴致,不用?那么麻烦了,寻一件我平日里?穿的寝衣来就好了。”

今日玄烨刚下旨处置完索府,想必来找她肯定不会是?为了那点男女?情事。

因此玄烨走进永和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祝兰在泛黄的烛火下阅书的模样。

他让门口的宫人噤声?,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走到祝兰身旁:“你这爱在晚上看话本?子的坏毛病这么大?年纪了都改不掉。”

祝兰早就通过后面的西洋镜看到玄烨的影子了,但还是?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万岁爷走起路来怎么没有声?音。”

“夜里?看书容易熬眼睛,你年纪大?了就该少看看。”玄烨将她手?里?的话本?抽走,“别人都是?做绣品做的眼睛坏了,你倒好,看话本?子看得眼睛不好。”

祝兰将手?边的鱼肉馄饨递到玄烨面前,碗上方还飘着热气。玄烨今日为索额图和太子的事情想了一天,胃口一下子就败了,午膳和晚膳都没怎么用?。

宫妃们也有送吃食的,但基本?上都是?点心?和饽饽,若真吃了饿倒是?不饿,但实在是?让人没有食欲。

玄烨不动声?色地接过碗勺,轻轻搅了搅馄饨汤。馄饨皮里?的鱼肉是?新鲜的,鱼骨被?剔得干干净净,上面飘着蛋花和葱,让本?来觉得不怎么饿的玄烨顿时听到了腹鸣。

一抬头,祝兰果然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玄烨笑着摇摇头,安静地用?完了小馄饨。

窗外的雪伴着风下得呼呼作响,屋内拉着帘子,昏黄的烛光下烧着暖热的炭。

直到二?人上了炕,玄烨才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将一天的憋闷都趁着这口气叹了出来。

“索额图这几年来仗着太子胡作非为,私底下还让太子用?与朕相似的仪制。还有,他那两个儿?子不成器就算了,手?都伸到朕的钱袋子里?去了!”

玄烨也不细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无聊地把?玩着祝兰的长发,忍不住低声?怒道:“索额图,当?真是?本?朝第一罪人!”

其实说?句实话,祝兰觉得索额图在这方面也挺冤枉的。

太子这些年来的仪制其实与小时候是?一样的,只不过随着玄烨逐渐年老,太子却正值壮年,两相比较之下失去对太子美好滤镜的玄烨,身为皇帝自然会觉得不顺眼。

毕竟年纪越大?,疑心?病越重。

玄烨闭上双眼,过不知道许久才缓缓出声?:“玛禄,你觉得太子如?何?”

祝兰原本?有些昏昏欲睡,一听这话顿时打了个激灵。这种话语一个不小心?回答的不好就要出事,她只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太子从小都是?您带大?的,这么多年您每次南巡都是?他负责监国,朝堂上下都只有赞扬”

“朝堂上下”玄烨呢喃一声?。

祝兰承认她有给太子上眼药的念头,就是?不知道玄烨能不能从中?感知到。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多说?什么,安静如?鸡地躺在床上,直到玄烨和她提到雅利奇的婚事。

“想要雅利奇晚点出嫁?”祝兰惊讶道。

玄烨点点头:“策妄阿拉布坦那边有所异动,策棱那小子前不久刚给朕上完折子,意思是?若是?起战,他必然是?要上战场的。但是?战场上实在刀剑无眼,他怕自己出什么闪失,到时候耽误了雅利奇。”

祝兰的心?情有些复杂:“策棱这孩子确实实心?眼。”

也确实爱重雅利奇。

“左右雅利奇今年也不过十八岁,便是?再等几年也无妨,皇帝的女?儿?也不愁嫁。”玄烨倒是?想得很开。

挺好的,虽然她在这个时代是?没有什么得到爱情的机会了,但是?她的女?儿?能遇到一个真心?为她考虑的人,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祝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第110章碧螺春

索额图因?“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之罪,被?宗人府重重拘禁,其?府邸一夜之间门庭冷落。他?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更是被?玄烨下令处死,其?余同党或被?贬斥远方,或被?处以极刑。

整个京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那些?稍有名望的人家纷纷紧闭大门,谢绝宾客,生怕一不小心便牵扯进这场政治风暴之中。

太子一党的气焰在索额图的倒台后迅速消散。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先因?明珠退出?朝堂而一度沉寂的大阿哥胤禔一党,此刻却似乎有了一丝死灰复燃的迹象,朝堂之上的局势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然而,对?于这一切,胤禔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的心完全被?家中的变故所占据。

他?的福晋和卓,在生下长子弘昱后缠绵病榻多年,到?如今终究是时日无?多了。

“你最近身子总是不好,太医说是郁结于心,爷想着便喊了你娘来?府上多宽慰宽慰你。”

胤禔坐在床榻边,向来?挺直的腰背微微有些?拘,他?轻轻握着和卓的手?。

福晋的手?腕子越来?越细,就像她?的人一样,原先生完孩子还有些?丰腴的身材,如今瘦得像薄薄的一张纸。

如今京里流行的风气不好,说什么女儿家要以瘦为美,要胤禔看来?,福晋从前微微有些?肉的模样明明就很好看。

“爷就不要哄我了。”和卓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笑?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自打生下弘昱后,妾就已经是在熬日子了。”

如今早已是灯尽油枯。

胤禔的眼圈渐渐红了:“不是说还要看着妮楚贺出?嫁吗,你若是走了,爷一个大男人怎么给她?准备嫁妆,到?时候内务府的奴才诓骗我”

“爷又在说孩子话了。”和卓的眼神有些?涣散,“如今蒙古那边局势紧张,原先还想向万岁爷求个恩典,留一留妮楚贺,如今看来?怕是难了。”

胤禔跟着玄烨出?征几次,相熟的将领不少,准噶尔那边又起异动他?是知晓的,但还是嘴硬道:“妮楚贺是汗阿玛的第一个孙辈,我去求一求汗阿玛,他?说不定就允了让妮楚贺留京。”

屋外的妮楚贺捂着嘴,泪流满面。

“我走后,还望爷挂念着我们多年情谊,好好看着弘昱。”和卓轻声道,“若是娘娘提及继福晋的事情,爷也不要和娘娘吵了。母子哪有隔夜仇,娘娘也是为了爷好。”

她?家里这几年已经给大阿哥提供不了什么助力了,惠妃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话里话外还是终究会露出?点意?思。

她?死后大福晋的位置就能空出?来?了,想必娘娘定然会给胤禔挑一个能提供助力的继福晋。

只是要和卓来?说,她?的夫君恐怕并不适合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性子直脾气大,容易掉进别人的谋算中还不自知。

想到?这里,她?最后打起精神嘱咐道:“爷要好好保重自己。”

年少夫妻,最终还是死别。

*

大福晋去世后,胤禔始终沉浸在悲痛之中,难以自拔。除了时常探望大福晋遗留下的几个子女外,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偶尔还会借酒消愁,直至酩酊大醉。

玄烨虽表面上未曾多言,但心中始终对?此事念念不忘。恰逢五月,天气渐暖,他?便下令大阿哥胤禔、太子以及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几位年幼的阿哥随驾前往塞外巡视。

祝兰原本是可以待在永和宫里安安稳稳地过自己舒服的小日子的,架不住她?有一双到?哪去都粘着她?的儿女,一个雅利奇一个胤祯,硬生生磨到?他?们阿玛答应下来?巡视塞外带着他?俩的亲亲额娘。

“额娘不是一向都念叨着想要出?去看看吗?怎么这回反而不要了?”雅利奇喝了一口碧螺春,不解地望向整个人有些?沉郁的祝兰。

祝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康熙一朝的历史时间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穿越这么多年没有特意?去记过,这就导致她?现在有些?坐立不安。

玄烨因?为胤禔丧妻的缘故对?他?最近多有宽容,这就引得朝堂上下大阿哥一党的人重新抖擞起来?。

据说这几日毓庆宫的瓷器换了一批又一批,里头日日夜夜都能听到?宫人的惨叫声,太子常用的那根鞭子都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这次巡行塞外玄烨还就偏偏把这俩死对?头一起带上了,祝兰简直觉得自己被?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

“倒不是不喜欢出?去逛逛,只是这次巡行你汗阿玛带的都是些庶妃,只我一个混在里面,一天天闷在帐篷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她?倒是不太在意?位份什么的,只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每次见到她?们这些?有些?资历的嫔妃都是战战兢兢的,久而久之她也不好意思非得凑过去了。

“没事啊,到?时候我陪额娘去骑马射箭。”雅利奇笑嘻嘻地挽住祝兰的手?。

祝兰才不信她?的鬼话,等真正到?了喀尔喀蒙古那边,估计她?想见这个女儿一面都难,早不知道跑哪去找策棱了

五月,塞外的天空仍带着几分春末的凉意?,微风中夹杂着的丝丝寒意让人不禁紧了紧衣襟。

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如同细丝般轻轻坠落在无?垠的草原上,给这片广袤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

雨后,草尖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祝兰坐在马车里,经过数日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玄烨驻跸的行宫。这一路上马车摇晃得她?几乎要吐,此时此刻终于能够安稳下来?,好让她?不用吐在车上。

采芙细心地替祝兰净了面,用温水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随后将绑了好几日的头发?松散开?,用篦子缓缓疏通。她?的手?法算得上熟练,用篦子不断按摩着祝兰的头皮,舒缓着她?的疲惫。

祝兰半靠在帐篷内的软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舒适,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能听到?帐篷外偶尔传来?的人声。

“娘娘!”

采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快步从帐外进来?,神色焦急,未等祝兰反应,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十八阿哥不好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祝兰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清史上有记载,康熙皇帝一废太子正是在某次巡行塞外的时候,当时康熙皇帝的幼子十八阿哥突发?疾病乃至病重,康熙身为慈父满心焦急之时却见太子面容冷漠,仿佛病的要死的孩子不是他?的兄弟一般。

太子不仅没有关心弟弟的病情,甚至在热河狩猎期间仍饮酒作乐,这进一步激怒了康熙。这种种行为导致康熙想起了自己早年间亲征生病,皇太子不见忧容的场景。

可以说,十八的这场病就是玄烨一废太子的诱因?。

“随行的太医呢?”祝兰手?忙脚乱地穿戴衣衫,发?髻微乱,簪子斜插在发?间,一边快步走出?房门,一边焦询问紧随其?后的采薇“太子他?们在哪?”

“太子今日一到?行宫就约了几位蒙古王爷和台吉去饮酒狩猎,至今还没有回来?。”

采薇紧跟其?后,神色紧张地回答道:“至于剩下几位阿哥如今都在万岁爷的帐子里了。”

祝兰闻言,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

玄烨的御帐中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紧张而凝重的氛围。

里面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除却几位皇子阿哥外都是太医,只不过此刻他?们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五六个人围站在一旁,争论用药的声音却是寥寥无?几,仿佛每个人都深知这病情的棘手?与严峻。

床榻上,十八阿哥胤祄面容潮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似乎在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紧闭着双眼,嘴角微微下撇,透露出?无?尽的痛苦与无?助。床边,几位宫人小心翼翼地用湿布为他?擦拭着额头和脸颊,试图缓解他?的不适。

御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十八阿哥身上。

“太子呢?”玄烨接过宫人手?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胤祄因?高烧而潮红的脸颊。

胤祄的幼嫩嗓音不停地呼唤着“汗阿玛,我疼……”,他?呢喃出?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击打着玄烨的心口。

“奴才派人去寻了,应当很快就到?了。”

魏珠躬着身子,整个御帐中,除了胤祄微弱的呻吟声外,再无?其?他?人敢出?声,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祝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行过礼后便走到?床榻边,她?试图回想自己曾经见过的病例,希望能够找到?与胤祄症状相符的疾病,从而为救治胤祄提供一些?线索。

“万岁爷,太子来?了。”

掀帐而入的太子脚步略显踉跄,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酒气,显然刚刚宴饮未散:“好生生的十八弟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了?”

“舟车劳顿,加之十八年幼体弱,前几日他?便已有些?不适,只是未曾言明。”

玄烨的神

色莫测,目光深邃地望向太子:“你作为兄长,平日里对?他?疏于关心也就罢了,如今他?病重至此,你竟还对?此一概不知。”

“儿子今日一直在招待蒙古王公,实在分身乏术”胤礽辩解道。

谁知玄烨听闻太子的辩解后,反而勃然大怒,脸色铁青:“你弟弟病重到?如此地步,生死未卜,你却还有心情宴饮作乐,置亲情于不顾,当真是不仁不悌,枉为储君!”

整座御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只听得到?玄烨粗重的喘气声和胤祄那逐渐微弱,直至完全消失的呼吸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每个人的心都被?沉重与恐惧所笼罩。

太子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