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柠檬胡椒茶(二合一)
自西花园至凝春堂,雪下?了一路。
祝兰和胤禛回到暖阁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暖阁里的红罗炭烧得旺盛,熏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雅利奇窝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她圆嘟嘟的脸上红扑扑的,虽然睡得香甜,但是她的手仍旧紧紧牵着胤祚的手,一点也不?肯松开。
“公?主先前大哭了一场,奴婢怎么劝她也不?愿意从榻上下?来,说要陪着六阿哥。”李嬷嬷道。
祝兰摸了摸雅利奇睡得有些微微汗湿的额头,心中微软,随后转头吩咐旁边站着的宫女道:“去让小厨房煮一壶柠檬胡椒茶来,给四阿哥喝两?盏发发汗。”
胤禛也还?年幼,如?今淋了一路的雪,一个没?注意恐怕也要得风寒,还?是要小心为?上。
胤祚原本被马甩下?来后有些破损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来了,新换上的衣裳是柔软的棉衣,能?够减少身?上伤痕的摩擦。
他的左脸上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此时已经凝固,但是留下?的疤痕不?知道能?不?能?消除。
见祝兰怔怔地摸上了胤祚的脸颊,李嬷嬷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宫中有秘药,等太?医祛疤的黑布膏用完了,奴婢将研磨得细细的珍珠粉敷上去,六阿哥这疤很快就能?消下?去。”
“我担忧的并不?是疤痕。”祝兰道。
皇室有规定,为?天子者面容不?可有损毁,如?果真的留疤了,祝兰反而觉得这是好事,正好避免这许多纠纷。
怕只怕,高空坠落会有可能?会导致颅内出血,清代又没?有什么X光检验,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太?医也不?能?及时救治——那就完了。
“额娘”床上突然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声音。
“胤祚!”
“六弟!”
胤禛扑到床边,他紧张而又喜悦道:“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疼不?疼?”
祝兰一边派人去喊太?医,一边紧张地盯着眼前的胤祚,时刻关注着他的动态。
胤祚摇摇头,压低声音故作?轻松道:“不?难受了,也没?有很疼。”
“额娘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啦。”胤祚笑嘻嘻地转头望向祝兰,作?出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你儿子哪里有这么脆弱哇!”
祝兰哭笑不?得,原本低落的心情伴随着胤祚的插科打?诨突然就好上了不?少。
就在?这时,原本笑着的胤祚突然面色一变,他趴在?床边努力克制着自己,却完全没?有什么用处,仍旧是“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胤祚!”
祝兰一下?子脑
子变得一片空白,她几近崩溃地冲到胤祚面前,他面色苍白,眼睛有些睁不?开。
“额娘……没?事啊,我就是有点晕,有点困别?担心”
胤祚感觉自己的眼前在?顷刻之间天旋地转,不?管是四哥还?是额娘,他们焦急的面容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太?医呢?太?医!”
祝兰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急急忙忙扯开胤祚扣着的衣领,轻轻将他的头往左偏了偏,叠了两?个枕头在?他的脑袋底下?。
无论是呕吐还?是头晕昏迷,都与颅内出血的情形一模一样,但偏偏她现在?身?处大清,连个ct都照不?了!
如?果是少量出血还?好,要是大量出血就完了!
太?医上前摸了摸胤祚的脖颈,看了眼地上的呕吐物,立马嘱咐身?后的年轻太?医去抓药煮药。
“赤芍、川芎各一钱、桃仁研泥、红花各三钱、老葱切碎三根、鲜姜三钱切碎……将麝香入酒内再煎二沸。”
太?医转身?对祝兰道:“此方能?够通窍活血,有利于六阿哥散去脑内淤血的作?用。”
“娘娘放心,如?今阿哥的情况属于正常,不?过这段时间阿哥的饮食要注意清淡,最好是流食。”
祝兰刚刚被吓了个半死,瞬间感觉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缓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劳烦太?医了。”
药汤是在?李嬷嬷的监督下?熬的,等到端过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胤祚还?在?昏睡。
“胤禛,你先回去睡吧。”祝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胤禛如?今也是又困又累,身?上从台阶一路滚落下?来的疼痛还?没?有平复,但是他一点也睡不?着。
于是他摇了摇头。
祝兰轻轻抬起胤祚的头,让他的嘴微微长开,将太医开出来活血化瘀的汤药渐渐灌进?他的嘴巴。
“额娘?”
她的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本来睡得香甜的雅利奇被惊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发出声音。
“没?事啊,雅利奇继续睡。”祝兰哄着女儿,温柔地替床上的两?个孩子盖上被子。
窗外的小雪已经停了,但是北风还?在?呼呼地刮,似乎刮进?了胤禛的心里。
胤禛坐在?边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中又是迷惘又是悲哀。
“额娘,我是不是错了。”过了很久,他挤出了一句话。
胤禛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和田白玉龙首玉牌,这是他四岁的时候太?子送给他的。当时太子郑重其事地同他说,日后让自己做辅佐他的贤王,就如?同汗阿玛与裕亲王一样。
可今日面对他的质问,一脚将他踹下?台阶的也是太?子。
“……”
祝兰不?知道说什么,胤禛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这一点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导致他对每一个曾经对他好过的人都掏心掏肺的。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样实在?是太?容易被人伤害了。
“长很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祝兰蹲下?身?,胤禛的面颊上是两?行清泪。
“你没?有错。”祝兰轻柔地用帕子替他擦去泪水,“人心易变罢了。”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曾经对你言笑晏晏的兄长,今日也可能?是对你横眉怒目的储君,二者之间的唯一区别?只在?于你有没?有挑战到他的权威罢了。
祝兰从少年时期开始就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这个道理,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来没?有对玄烨的爱意做出过任何正面回应。
先不?说帝王的这份微薄的情爱能?够维持多久,单单就这几年皇子皇女的出生情况来看,就知道他心中的这点感情早就被分成了无数份。
要是她真的把这份感情当真了,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正是因此,她所有看似挑战玄烨权威的行为?,实际上在?她的斟酌下?,其实都仍然在?玄烨的包容范围之内。
“人心易变……”胤禛喃喃道。
“胤禛。”祝兰双手抬起胤禛的脸,她认真而郑重?地说道,“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分明是那群利欲熏心、连孩子都不?放过的小人!
*
胤礽坐在?屋内,他的面前坐着的正是他的叔公?索额图。
“六弟之事,是否与叔公?有关?”
胤礽虽然面对胤禛的质问心有不?虞,但是其实对这件事情也有所疑惑,甚至他隐隐觉得说不?定四弟说的是对的……
索额图笑笑:“臣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皇子,六阿哥年幼顽劣,不?成气候,臣向来不?把他放在?眼中。”
胤礽一想也是,胤祚虽然聪慧但是向来不?爱做正事,无论汉学还?是满书都是通读不?精,反而对西洋物件更感兴趣。这样的皇子,哪怕有这么一个名字,汗阿玛想来也不?会给予他什么大的期望。
如?今唯一能?够和他争一争的,恐怕只有他那个好大哥了。
想到这里,胤礽心里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对胤禛有了几分埋怨。
诘问储君,哪里有个臣子的样子!
问题问得差不?多了,胤礽也就挥手让索额图离开了。
等出了畅春园,索额图一边走着一边轻声问身?边的侍从:“那个谙达家里人安顿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奴才?已经按照原先的约定将人送往盛京了。”侍从答道。
索额图点点头,但是他想了想皱眉道:“想个办法处理掉,免得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侍从应诺。
*
凝春堂里祝兰和胤禛还?在?熟睡,胤祚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雅利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见他醒来了就兴奋地喊:“六……”
下?一秒她的小嘴就被捂住了。
雅利奇:……
“嘘——”胤祚小声说道,“额娘和四哥还?在?睡觉——”
祝兰这段时间特别?嗜睡,胤禛睡醒了她都还?没?有醒。直到差不?多将近午时,玄烨从九经三事殿处理完政务出来,摆驾凝春堂,祝兰还?在?睡。
玄烨一进?凝春堂,就发觉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让他心里一阵纳闷。
“你主子呢?”玄烨问在?暖阁外与太?医交谈的李嬷嬷道。
李嬷嬷连忙行礼,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回万岁爷话,昨晚娘娘睡得晚,还?没?起呢。”
玄烨点点头,见太?医的手边开了新的方子,他顺带就捡起来看了两?眼,上面多是些黄芪、紫苏等药材——多用于妇人安胎。
他惊讶道:“德妃有孕了?”
李嬷嬷点点头:“德主子这段时间的月事推迟了许久,近日嗜睡厌食,奴婢便?请太?医趁着娘娘昏睡的时候诊了脉象,刚确定是喜讯。”
玄烨突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转头沉声问太?医:“德妃这胎怀相怎么样?”
“娘娘近日心绪浮动比较厉害,稍微有些脾虚气弱,臣就在?方子里加了一味白术。”太?医缓缓道,“不?过还?是要让娘娘保持心情舒畅平和。”
心情舒畅平和,玄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些不?敢进?房门。
“汗阿玛?你怎么不?进?去哇?”
雅利奇从外面小跑进?来,小姑娘的手里捧着一枝桃花,深红伴着浅红,抓在?雅利奇白嫩的小手里,看起来颇有几分生机勃勃之感。
胤禛和胤祚跟在?妹妹身?后,见了玄烨也是乖巧地行了个礼,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六身?子怎么样了?”玄烨轻咳一声问道。
胤祚笑嘻嘻道:“托汗阿玛的福,如?今儿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疼,太?医说修养两?天就好了。”
玄烨莫名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他只好转头和蔼地问胤禛道:“胤禛呢?”
“儿子无碍。”胤禛一板一眼道。
……
雅利奇不?知道汗阿玛和哥哥们之间在?打?什么机锋,她有些疑惑:“额娘还?没?醒么?”
“醒了醒了
,正喊阿哥们还?有公?主进?去呢。”绿萼走出门来,看见玄烨微微一愣。
“汗阿玛,我们快点进?去吧!”雅利奇高兴道,“我摘了桃花枝要给额娘看呢!”
小公?主拉着玄烨的手蹦蹦跳跳地进?了暖阁里面,她一进?屋子就撒开了玄烨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祝兰怀里,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她稍微跑慢了几步,轻轻靠在?了祝兰的肚子上。
“额娘你看,我摘得桃花枝好不?好看,这是四哥帮我摘的。”雅利奇甜甜道。
“好看好看。”祝兰笑盈盈地抱了抱女儿,随后看向一起走进?来的胤禛和胤祚两?兄弟,“饿不?饿,一直没?传膳吧?”
“额娘刚刚让小厨房做了青笋酱汁肉、虾米火熏白菜,如?今这个时节笋正是嫩的时候,等下?多吃些。”
祝兰拉着儿子们的手絮絮叨叨了大半天,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玄烨。
玄烨:……
等到胤禛胤祚拉着雅利奇下?去用膳,祝兰才?给他施舍了一个眼神。
“有孕了还?是要注意点。”玄烨坐到床头,想去摸摸祝兰的脸,下?一刻手却落了个空。
祝兰偏着头淡淡道:“有孕了又怎么样,生下?来也不?一定养得住,养大了还?要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这话是明着在?表达对玄烨的不?满了。
玄烨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试探性地去牵祝兰的手,这次终于没?有被甩开,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祝兰:“胤祚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说到这件事,玄烨的脸色就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朕原本已经派人将那谙达看管起来了,但是提审的时候出了纰漏,他自杀了。”
“死了?!”祝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她本身?因为?孕早期情绪就比较激动,这下?更是稳不?住自己的心态了。
天子脚下?竟然有人为?了杀人灭口干出这种事情!真是荒谬!这还?是在?封建专制达到鼎盛时期的清朝!
祝兰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赫舍里氏背靠太?子,玄烨身?为?帝王必定考虑良多,就算真的查出来与赫舍里氏有关,有太?子作?筏子,恐怕玄烨也干不?出打?老鼠伤了玉瓶的事情。
如?今明面上的罪魁祸首已经自尽,再查下?去估计也牵扯不?出来背后的元凶。
难道胤祚这会只能?白白遭罪了不?成?
太?子自一落生,就与母家的外戚赫舍里氏形成了捆绑格局,事到如?今除非玄烨能?给太?子选一位家室够好、且在?满洲勋贵或者文官群体中风评颇佳的太?子妃,否则根本无法破局。
而历史上的那位太?子妃……似乎并没?有起到这种作?用。
她的心底发凉,过了一会祝兰突然开口:“陛下?实在?不?成,将胤祚过继出去吧。”
胤祐刚出生的时候正逢纯亲王隆禧的儿子富尔祜伦夭折,玄烨本来有意将胤祐过继出去,但是出于种种考虑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如?今纯亲王的爵位空了出来,祝兰心里倒有了点想头。
过继出去就相当于绝了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胤祚这个要命的名字也不?在?引人注目了,说不?定以后能?保他平平安安。
平白无故捡一个亲王的爵位有什么不?好的。
祝兰望向玄烨,玄烨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缓缓道:“纯亲王一脉的爵位朕已经收回了,胤祚的事情朕自有考虑,你放心,朕绝对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她要得哪里仅仅是一个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祝兰垂下?眼眸,太?子不?能?动,索额图身?上的漏洞却绝不?在?少数。
她不?能?指望眼前这位心偏到太?平洋去的皇帝能?够动手惩治太?子,得自己想想办法。
*
畅春园里的桃花谢了后,胤禛与胤祚又重?新回到了无逸斋念书,凝春堂里面又只剩下?了祝兰和雅利奇两?个人。
春夏相交,正是换季之时,院子里的宫女们都开始缝制主子们夏日要穿的衣裳了。
到了夏季,原先的羽缎和织金缎都不?能?穿了,祝兰便?从玄烨赏的绸、罗、纱各挑了几匹颜色好看的、花纹漂亮合适的出来,给自己和雅利奇做了许多衣裳。
早上的时候皇上带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去了玉泉山泡温泉,祝兰便?让项修去和胤禛哥俩说了一声,下?午用膳的时候让他俩回凝春堂用。
她一边嚼着蜜饯杏脯,一边想着下?午到底是吃酸辣粉还?是给胤祚做他喜欢吃的章鱼小丸子。
只是等到快到用晚膳的时间,胤禛身?边的苏培盛突然跑过来说——两?位阿哥来不?了了。
“万岁爷回园子了?回了也可以来凝春堂用膳啊,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么?”祝兰皱眉道。
苏培盛弯着腰小声道:“万岁爷让阿哥们一道留下?来讲诵,大臣们如?今都在?无逸斋候着。”
祝兰有些惊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除了太?子以外,胤禛他们向来只负责在?上书房内念书,这种在?外廷讲诵书籍露脸的场合,基本上是轮不?到他们几个的,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应该是太?子独一无二的待遇。
玄烨怎么突然转性了?
这件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太?子的师傅汤斌。
最近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胤礽却依旧正襟危坐,不?挥扇,不?解衣襟,任由汗流浃背也一声不?吭。
达哈塔、汤斌和耿介等太?子讲师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三人不?能?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难免有些斜立昏盹。
汤斌身?为?太?子的老师,见自己的弟子对自己的要求如?此之高,难免有些感叹,便?上奏道皇上教太?子过严,如?今正是暑天,功课太?多,恐怕太?子身?体辛苦。
这件事情一下?子就让玄烨不?悦起来,再加上先前汤斌此人在?苏州发布文告中写“爱民有心,救民无术”一事,让他不?由得想到这是否是汤斌在?暗地里指责他这个天子的错处。
爱民有心的自然是他这个体恤民艰、政绩斐然的名臣,那救民无术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他这个害民苛政的君王!
玄烨又想起自己从前教导太?子习字,向来都是改抹者多,加点者少,未尝加圈,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为?人处世要时刻谨记谦虚,不?可骄傲。
这是他教育孩子的方式,不?仅仅是太?子,就连其他阿哥他也一视同仁,向来只有批判从未有过夸奖。
他的儿子,做得好自然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才?需要指出和批判,宫中甚至都没?有敢在?他们面前有称赞之语的人。
而就在?昨天,他在?胤礽的字卷上看见了圈画出来的好字,甚至下?面还?批注了赞扬之语。
显然是汤斌所为?。
他想干什么?在?质疑自己教育儿子的方式不?成?
想到这里玄烨就想起先前明珠在?他面前诉说的许多关于汤斌的事情。
枉他之前还?认为?此人清正廉明,弊绝风清,让太?子对其多有尊敬。
如?今倒好,汉人尊师重?道的那一套学多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分不?清楚了。
玄烨想到这里,批奏的语气便?带了点不?满出来:“太?子每日读书皆是如?此,虽寒暑无间,并不?以为?劳苦。若勉强为?之,则不?能?如?此暇豫。汝等亲见,可曾有一毫勉强乎?”
随即命尹泰、德格勒传谕:“朕宫中从无不?读书之子。今诸皇子虽非大有学问之人所教,然已俱能?读书。朕非好名之主,故向来太?子及诸皇子读书之处,未尝有意使人知之,所以外廷容有未晓然者。今特招诸皇子至前讲诵,汝等试观之。”①
胤禛和胤祚就是在?这这种情况下?被留在?了无逸斋,几位阿哥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能?看见前面的皇太?子面色古怪,太?子讲师汤斌的面容微微发白。
玄烨随手取了案上经书差不?多十余本,亲手交到了汤斌手上对他说道:“你来随手选几句话,让朕的几位阿哥诵读便?可。”
玄烨的神情平和,让人根本分辨不?出喜怒,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站在?一旁的胤礽不
?禁心里打?起了鼓
他这段时间并未做错过什么事情,为?什么汗阿玛突然发难?这是针对他的这位师傅,还?是针对他的?
汤斌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额上已经微微沁出了汗珠,在?玄烨不?悦的目光下?,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依次让胤祉、胤禛、胤祚、胤祐、胤禩前进?一步,每个人大约读了五六篇,每个人念书的声音都不?疾不?徐,收放自如?。
等轮到胤祺的时候,他的脸色微微有些红,就连胤禛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胤祺幼年起就没?怎么学过汉学,若是汤斌真考他点什么关于汉学的问题,他恐怕一句也答不?上来。
好在?玄烨在?此时给他解围了:“五阿哥幼年被皇太?后养育,太?后不?愿让其学汉书,朕便?允他只念满文。”
不?止胤祺松了一口气,就连汤斌也松了一口气,让他诵读了一段满文,胤祺对满文还?是比较了解的,因此在?过程中口齿清楚,念的很顺畅。
在?上书房内立着的群臣面面相觑,随即便?开始赞不?绝口。
“臣等得观皇子读书讲义,因仰见皇上训迪不?倦之圣心,欣喜无已。”②
玄烨将书卷收于一旁,他看了一眼汤斌,又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三位讲师,以汤斌、耿介二人学问最好,达哈塔最次。
但达哈塔是三位讲师中唯一的满人。
当初选达哈塔时他也曾以自己学术不?精为?由推辞,只是玄烨选他的意义并不?真的是属意他学问多么高超,而是在?于他满洲出身?的缘故。
他难道不?知道汉人学问胜满洲百倍么?只不?过玄烨担心太?子耽于汉习,所以他选择了学识高超的汤斌和耿介来为?太?子讲解经义,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任命满洲出身?的达哈塔奉侍太?子,导以满洲礼法,使太?子勿染汉习。
只不?过看来效果并不?显著,汤斌此人对太?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太?子只能?是满洲的太?子,不?能?被汉人牵着鼻子走。
玄烨的眸色暗了暗,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尹泰,便?带着众大臣与皇子前往外场。
胤禛等人跟在?大阿哥身?后,众人都有些摸不?清汗阿玛如?今这一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唯有胤祚一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侍立于玄烨身?后的达哈塔,又看了看精神不?济,明显提心吊胆的汤斌耿介二人。
无逸斋外立着几个靶子。
玄烨示意小太?监往众皇子手中送上了统一的弓箭,让他们一齐射箭展示给在?场的外臣。
胤祉、胤禛、胤祺、胤祚、胤祐与胤禩同射,每个人大约都中了三到四箭左右。
“四弟。”胤祉凑到胤禛跟前,小声道,“我箭法是不?是不?错。”
胤禛不?想搭理他,胤祉明知道自己在?骑射方面算是中下?水平,还?故意来撩拨他。
等到他们五人射完箭后,玄烨转头对身?畔的胤禔和胤礽说道:“你们二人也去。”
胤禔看了一眼站在?他对面脸色有些沉的太?子,感觉一股热血无端上涌,他与胤礽一起走到了靶子的正前方,接过了一旁小太?监递上来的弓箭。
“簌——”
一箭。
“簌——”
两?箭。
胤禔松了松手上的劲正准备拉第三箭,却被一旁的胤禛拉住了袖子。
他皱起眉头看向胤禛,看见的就是一个让他心中十分不?爽的口型,分明是“太?子”二字。
太?子又是太?子!
胤禔咬着牙,一旁的胤礽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储君风范,面对胤禔不?满的眼神也是置若罔闻,他淡定地挽上了弓,一箭正中靶心。
“老大?”玄烨皱眉道。
胤禔正正神,他将箭再次搭到弓上,只是在?射箭前的这一秒,他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了和卓秀美的面容,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晃神,手上原本拉得满满的弓箭松了些许。
一箭射向靶子。
随着夏日微风的吹拂,直直冲向靶子的箭正好伴着风向左偏了偏,落到了地上。
大阿哥比太?子少一箭。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群臣见状又是对太?子一阵褒扬,听?得胤禔心里不?住冒火。他是个心里憋不?住情绪的人,因此脸上就不?由得带了两?分愤懑出来。
只是下?一秒,他的手掌心突然被一根手指戳上了,胤禔低头看去,那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中央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忍”。
胤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戒急用忍。
胤禛抬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太?子,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心中默念一个“忍”字。
太?子身?为?储君,无论念书还?是骑射都远超众人,就连在?朝廷上的影响力也是他们力所不?及的。
面对汗阿玛明晃晃的偏爱,他和胤祚绝不?能?硬碰硬,只能?徐徐图之。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要忍下?这口气。
想到这里,胤禛偏头望向玄烨,果然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一个君主会乐意看到自己还?未退位,自己的儿子就开始对下?一任帝王行避其锋芒之事的。
他们这位汗阿玛更不?例外。
胤禛和胤禔先前的动作?幅度虽然小,但是仍然还?是被玄烨注意到了,他的心中感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太?子抛却一些微小的瑕疵外确实是一个让他非常满意的儿子,但是,身?为?帝王,他不?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太?子是储君,胤禔身?为?臣子确实应该避其风头,但他还?没?退位让贤呢!
再加上群臣对太?子莫不?赞叹,一时间玄烨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他面色平静地接过太?监递来的弓箭,一连射了四发,箭箭都正中靶心。
不?多不?少,正好比太?子多一箭。
时已薄暮,群臣见这一幕心里都泛起了嘀咕,万岁爷这一手直接将太?子爷压得死死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玄烨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让这些人知道,太?子,现在?终究只是太?子。
太?子的权利是他赐予的,他当然也可以收回,玄烨只不?过想简单地警告一下?这群“太?子党”罢了。
他挽弓射出最后一箭。
无论是索额图,还?是汤斌,都不?要想通过操控太?子的方式来迫使他低头。
第042章蒸杜梨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十四日,太子讲师汤斌称病不能入侍。
“病了?”玄烨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病?朕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不多久,汤斌的奏折就重新递交了上来。
“臣在家时有心?痛旧症,近来复发,实不能入侍。日内臣虽入侍,不曾进讲。”
“恭听皇太子讲书?,伏见皇太子学问精深,皆由皇上谕教有素。太子乃宗庙社稷根本,关系非轻,当此天?气?暑热,诚恐过劳。”
“臣更有衷悃之言,《论语》云:无有不如己者。臣本非敢妄比,但?臣学疏年迈,一毫无补,反致有损。”①
话语之中无不将过失都?归于己身,玄烨看着眼前的奏折,神情平静,让人?看不出究竟。
过了片刻,他提笔批复道?:“朕平日教皇太子亦不过粗讲大概,日来委任尔等,朕已?宽心?。”
“今闻尔病,朕心?为之不安,尔且归调治。皇太子仍照常读书?写字,止暂停讲书?,俟尔病愈之日照前讲书?,尔等同来。”②
玄烨将谕旨交由一旁立着的官员,心?中不由得烦闷起来。
汤斌此人?本身于汉人?之中就颇有名望,原本也是想借着他与太子的这一层关系,让太子能够得到汉臣的支持。但?是如今看来,此人?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假道?学之人?罢了!
但?是这样一来,太子原本就不丰的羽翼又折了大半,索额图更动不了了。
想到这里,玄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有些烦躁地在屋内踱来踱去,片刻后便对着一旁的梁九功道?:“去凝春堂看看德妃。”
*
北方的六月热是热,但?是比起南方的潮和闷来说,它?的热就显得干燥了很多。
祝兰每逢夏天?就爱吃冰镇的东西,雅利奇也是个怕热的小姑娘,因此祝兰特地吩咐了小厨房的厨子做了许多冰食。
宫廷的冰碗是用甜瓜、果藕、百合、莲子、杏仁豆腐、桂圆、葡萄干制作的,甜瓜去籽和果藕配在一起用冰镇;葡萄干等用蜜浸透,浇上葡萄汁,再用冰镇。③
“雅利奇,少吃两口?,等下容易闹肚子。”
祝兰微微眯了眯眼睛,就见眼前的冰碗瞬间少了一大勺,她颇为无语地看了一眼雅利奇。
小姑娘握着勺子的双手?背在背后,露出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让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额娘,你吃一口?,可好吃了!”
雅利奇递到祝兰面前的是六月荐新的杜梨,小厨房的人?将杜梨放在滚热的水上蒸,加了白糖在里面煮,又用冰凉了许久。
原本杜梨吃起来味道?会?有一丝酸涩,放锅里蒸后就退去了酸涩的口?感,变得有些面甜,汁水丰盈。③
祝兰略略吃了两口?,算是给了雅利奇面子,接着就哄她去和元宝玩了。
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元宝身上长长的毛发在祝兰的要求下被剪了一半,看上去像个圆滚滚的毛球,揉起来手?感颇为不错。
玄烨推门而入,屋内的祝兰便放下了手?中的笔墨,将写了几个字的宣纸揉成了一团,随意塞在了某个角落。
“在写什?么呢?”
玄烨自然地坐到了祝兰身边,轻轻摸上了她已?经有些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这几日怎么样?孩子有闹你么?”
祝兰摇摇头,说来也奇怪,这一胎前期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又淋雪又熬夜的,结果反而没有什?么大反应,乖得简直就好像知道?她这个额娘在经历什?么一样。
“随便抄点经书?罢了。”
抄经书?并不稀奇,宫中女子大多都?会?为了显示自己的温良恭顺,心?地善良而选择抄经拜佛。
再加上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喜欢,所以就连宜妃这种性情跳脱的人?都?会?抄上几卷。
只是从前祝兰向来没有这个习惯。
玄烨轻笑了一声,顺手?捡起了被她扔在一旁的经书?:“以前也没见过你抄这个,不是说不信这种么?”
祝兰不语,她是个标准的唯物?主义者,本来就不信这种。
玄烨将她揉成一团的经书?展开,上面赫然就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首句。
“胤禛信这个,他这段时间给他弟弟抄了好几卷,每天?课业做完就一直在抄这个。”
祝兰将她右手?边摞得厚厚的几卷经书?取了几本下来,一展开就是胤禛的笔迹。
“年纪轻轻抄这个容易移性情……”玄烨话刚说了一半,就见祝兰将经书?放了回去,不想听三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轻咳了一句,连忙找补:“不过胤禛这孩子确实对兄弟都?不错。”
见祝兰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玄烨就捡起了刚刚被祝兰放回去的经书?细细点评了一番:“绫字秀丽,大字苍劲,写得不错。”
祝兰绷着的脸松了不少,见她终于有了笑模样,玄烨才松了一口?气?,连忙紧跟着夸完胤禛夸胤祚,最后还赞扬她将雅利奇教得聪明可爱,所有的好词都一股脑地堆砌到了她身上。
二人?闲聊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玄烨突然开口:“朕这段日子打算去口?外一趟,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年岁也高了,园子里的事……你多担待点。”
李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德主子这次怀孕年纪已经有些偏大了,精力体力都?不如先前。
“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全?管着,园子的事情都?有总管大臣担着,就是公主阿哥或者嫔妃们有什?么事,你稍微照顾一下便是了。”
玄烨见祝兰不说话,思忖了一会?道?:“这样,若是你实在精力不好,便让爱兰珠一起学学管家的事宜,正好再有两年她也要出嫁了,如今学起来也不算早。”
祝兰听到这里,知道?自己有些推脱不掉了,便点了点头。
园子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有条不紊的,玄烨虽然离开了,可是和他在的时候也大差不差,最多就是祝兰跑寿萱春永的次数和时间多了些。
*
“这事也稀奇,太皇太后原来是想在内务府包衣里选两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进宫当宫女,也好让她们过得好一点。”
舒舒是跟着太皇太后来的,她因为胤裪的缘故和慈宁宫那?边也多有来往,先前一直待在寿萱春永,玄烨在的时候她就没怎么出来过。
她此时正抱着熟睡的胤祹,微微压低了一点声音:“里头有一个叫常姐的,当年也是报了家里父母已?故进宫的。”
“怪就怪在这两年里,她在宫中陆陆续续找到了原本说已?经亡故的父母。”舒舒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那?对父母对她还挺好的,跑到太皇太后那?里去想把她接回家抚养。”
祝兰:……你们宫里人?玩得这么花么?
“然后呢?”祝兰忍不住好奇道?。
舒舒掂了掂胤祹:“自然是让有司去议她当年自称父母双亡的罪咯。”
祝兰差点没笑出声,她这段时间很爱去寿萱春永找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聊聊天?。
太皇太后是个在祝兰看起来很帅气?的蒙古老太太,讲话间经常会?让她想起现代那?些关心?妇女生计的妇联主任。
“不过太皇太后最近好像身体不太好,精神头看起来没有以前好了。”
舒舒对寿萱春永比较熟悉,因此对太皇太后的身体健康变化比较敏感,她脸上难免浮现了一丝忧色。
“偶尔有些咳嗽,最近又有些腰痛……”
祝兰一边听着,心?里也不由得浮上一丝担忧:“太医没说什?么吗?”
“太皇太后不喜欢看太医。”舒舒摇摇头。
太皇太后在饮食方面喜好重油重甜,每次她有个头痛脑热玄烨派太医来看,基本上都?要让她停了这口?腹之欲,因此她一般不爱传太医。
祝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想着得找个机会?让雅利奇去撒个娇,多少得让太医看看,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不能随意应付过去。
*
玄烨这段日子一路从古北口?城内开始巡视,历经鞍匠屯、九汇河、青城、九隘口?、硕岩、红崖、红川……等到牛阑山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畅春园的信。
九月份的天?气?渐渐变冷了,太皇太后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惫懒了,原本夏天?的时候不觉得多难受的一些小毛小病都?开始变得严重起来了。
尤其是咳嗽……这段时间越来越厉害了。
玄烨打开从畅春园拿来的信,惊讶的发现了里面除了畅春园总管大臣的汇报书?信外还有一些夹棉的衣物?。
衣物?上面叠着一封信,玄烨动手?拆开,上面赫然是祝兰写的方方正正的字。
祝兰用炭笔写的字还是很好看的,但?是用毛笔写字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因此她的每个字都?是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让人?看得很明白,但?是就连初学写字的雅利奇字都?写得比她好看。
玄烨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认认真真地去看信上说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太皇太后最近凤体欠安的事情,夏秋交际导致她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不过祝兰最近让雅利奇去缠着太皇太后关心?她的身体,在太医和祝兰二人?的交涉下,最终选择了用食补的方子来缓解她的病情,如今比之前要稍微好一点了。
玄烨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说完寿萱春永的事情后,祝兰就开始详细地写皇子和公主们的日常了。
对于阿哥们,祝兰并不是特别了解。因此她只详细写了胤禛、胤祚最近的学习情况。
在这一段的最后她特意提到了胤祚如今迷上了和南怀仁
学习天?文学和西洋文字,让玄烨下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先优先记着他。
而对于公主们,祝兰显然就了解的多了。
先是提到爱兰珠最近学习管家的事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茉雅奇和布尔和也学着一起上手?学,如今账算得又快又好。
然后是额尔赫,她这段日子一直陪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身边,穆图尔贺和她基本上处于形影不离的状态,二人?经常练习骑射,原本额尔赫病弱的身体到是好上不少。
至于雅利奇,她上个月刚打了耳洞。
祝兰在心?中写得很诙谐,她也写不来文言文那?一套,说的都?是大白话。
“雅利奇看见姐姐们都?戴上了新的耳坠羡慕得很,就央求让我给她打耳洞,说她也想戴。”
“我哪里敢给她打耳洞,最后还是李嬷嬷动的手?。不知道?是因为雅利奇紧张的原因,还是打的时候确实出了什?么岔子,当时针穿过耳垂,雅利奇一声大叫整个凝春堂都?能听得见。”
“刚打完耳洞的时候她哭得可厉害了,但?是等真的带上耳坠的时候又臭美得很,天?天?跑去寿萱春永找额尔赫她们炫耀。”
讲完雅利奇的事情祝兰最后又解释了一下夹棉衣裳的来历。
衣裳里面的夹层都?是她让畅春园里的小宫女筛羊毛、洗羊毛,最后编织出来的羊毛线做成的,很保暖。
因为她担心?玄烨出门在外来不及根据季节替换衣服,于是就先替他备着了。
玄烨将那?两件夹棉的衣裳套在了身上,羊毛的暖和让他在微凉的秋日瞬间变得温热起来。
他转头对一旁侍立的梁九功说道?:“上次在漕庄的时候,多罗扎萨克图郡王送来的东西里面是不是有一对珊瑚珠耳坠?”
“朕依稀记得那?上面的珊瑚颜色红得极正,雅利奇向来喜欢这种亮丽的颜色,这次送东西回去的时候记得将那?对珊瑚珠耳坠一起送回去。”
*
等玄烨的信送回畅春园的时候,九月就差不多到尾声了。
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被搬进了凝春堂。
“寿萱春永的东西都?先搬过去了,如今娘娘这里的东西搬完了,等下奴才还要将万岁爷送来的东西搬到无逸斋里头去。”
李玉提来的东西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最上面还摆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绿玻璃描金花盖盒。
祝兰好奇地捡起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副正红色的珊瑚珠耳坠,耳坠下面压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面写着“雅利奇启”四个字。
“雅利奇,这是你汗阿玛给你捎回来的。”祝兰转头将还在和元宝玩的雅利奇叫了过来。
雅利奇放下睡眼惺忪的元宝,从床上小跑过来:“汗阿玛给我带什?么了?是我上次许愿的那?件红狐狸的裘衣么!”
祝兰:好像让你失望了呢。
雅利奇走到祝兰面前,一眼就看见了被摆在盒子里面的珊瑚珠耳坠。
她兴奋地从盒子里面将耳坠取了出来,跑到李嬷嬷面前大声道?:“嬷嬷,好不好看?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下?”
李嬷嬷笑眯眯地将雅利奇原本带着的银镀金点翠钉珠耳环取了下来,换上了红艳艳的珊瑚珠耳坠。
雅利奇本来皮肤就随了祝兰生的白,戴着玄烨捎来的耳坠显得整个人?都?俏丽精神了三分。
“这还有给你的信呢。”祝兰挥了挥手?里的信封。
雅利奇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珠子:“额娘你念给我听听呗。”
祝兰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地拆开了玄烨的信封。
“尔身体可好?想必尔并不想念汗阿玛,否则为何不来信请安呢?尔打耳孔情况如何?可有意外或不适之处?”
玄烨对待子女的情感确实异常充沛,哪怕是不算特别受宠爱的布尔和的饮食起居他偶尔都?会?过问,更不要说如今算得上是幼女的雅利奇了。
“额娘你帮我写信回吧,我最近没怎么练字,汗阿玛看见了肯定会?说我懒的。”雅利奇撒娇道?。
祝兰是个非常没有原则的妈妈,她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非常果断拿了纸张和笔准备开始记录雅利奇的回信了。
“雅利奇身体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元宝不和她玩。”
“她说她很想念汗阿玛,也很喜欢汗阿玛给她送来的珊瑚珠坠子,如今每天?她都?爱不释手?地经常摸耳坠,照镜子的频率较之前而言提升了不少。”
“雅利奇没有来信请安的原因是因为她最近偷懒没有好好练字,字写得不好看怕被你说,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她就干脆让我代写了。”
“雅利奇的皮肤比较好,打耳洞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了,所以没有出现什?么发炎流脓的情况。”
“她说谢谢汗阿玛的关心?,等你回来的时候她就带着你送给她的耳坠给你展现一下她最近的练字情况。”
“园子里的菊花开的很漂亮,我就喊人?采了一些准备泡菊花茶喝。只不过可能我的喝法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是清热上火的菊花茶反倒害得我最近心?情浮躁,嘴里还长了几个燎泡。”
“胤祚最近一直缠着南怀仁,他们似乎在探讨什?么关于星空的奥秘。”
“他对你先前送给他的那?对望远镜似乎很感兴趣,前段时间还不小心?弄坏了一个,为了避免你的责罚他准备把错误全?部推到元宝头上,等你回来的时候可千万不要信他的话。”
“胤禛念书?还是很用功,就像你不在的时候一样。不过他最近越来越爱抄经书?了,就连太皇太后都?时常和我说胤禛这孩子有佛性。”
“我倒是有点害怕他一直这个样子下去,会?不会?成大清第一个出家的阿哥,你回来还是要和他好好说一下,但?是不能批评他。”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祝兰遥望着凝春堂外的景色,天?色昏暗,园子里面都?点起了灯。
她没有高门显贵的出身,也没有足智多谋的头脑,在宫中这么多年也未曾汲汲营营。
从前祝兰并未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直到胤祚的事情发生后才惊觉她做得实在太少太少了。
她没有任何底牌,就连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宠爱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但?是这份宠爱,在某些时候来说确实能够给她带来一些便利。
祝兰关上了窗子。
比如,在太子和索额图还在揣测君心?的时候,祝兰能够凭借自己对玄烨的了解来给他们使?点绊子。
第043章脆柿饼
九月中的时候,南、北果房送来?了许多饱满成熟的柿子和橘子,祝兰就让御膳房的人将柿子分了一些出来?做了脆柿饼,与诸位阿哥公主的回信一起送到了玄烨身边。
等玄烨回畅春园的路程走了一半的时候,祝兰送过去的物件和信就都到了。
最上面的仍旧是畅春园总管交代的各项事宜,玄烨粗略地扫了两眼便把它放到了一边,随后率先拿起的便是祝兰的信件。
在看到祝兰写?下的雅利奇的口述后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随后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不可倦怠。
雅利奇这个孩子,天性?古灵精怪还?极其惫懒,但因为是幼女,所以玄烨对她颇为宠爱。这就造成了她胆子很大,阖宫中也唯有她敢什么话都对玄烨讲。
翻阅完祝兰的书信后,他先拣起了放在一旁的阿哥公主们的信。
阿哥公主们原本?干巴巴的话语在祝兰的提点下都进行了一层厚重的润色,言语之间明显是真情流露,就连布尔和这种不善言辞的女孩都写?出了“我想汗阿玛了”之类的话语。
玄烨心中微暖,他提笔写?了许多封厚厚的书信放在对应的信前面,还?在心中记下了孩子们在信中提及的一些当地特产。
看了几份书信后玄烨便下意识地去翻找太子的书信。
与其他阿哥公主不同,太子身为储君,他的信封和近日来?的作业都是摆在一起的。
胤礽这段时间在学《礼记》,他送到玄烨跟前来?的书写?篇章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通篇下来?字迹无?一不天然秀劲,结构精密,可见?其对文章段落已经是烂熟于心了。
玄烨先是赞叹地点点头,随后去拆封他的信。
太子寄的信并不厚,不过匆匆几句,大部分还?是围绕着?读书和骑射
展开,言语之间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如果玄烨没有先拆开前面几位阿哥公主的信的话,并不会?觉得太子的书信有什么不妥。
但是看完前面几封十分符合他心意的信后,再看太子这封显然公事公办的书信,他的心里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或许有些失望。
罢了,保成还?年幼。
玄烨把心里的这份失望压了下去,将祝兰送过来?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
九月下旬的时候玄烨就回宫了,与此同时在畅春园内的太皇太后、皇太后、诸位皇子公主以及一干嫔妃一起跟着?回宫了。
等回了永和宫,祝兰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姚黄和绿萼两人在宫里待了也有十年了,今年正好满了出宫的年纪,祝兰便想着?给她俩找个好归宿。
像姚黄这种在家里颇受宠爱的女孩,早就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过了,只要等她年满出宫,就有一门好亲事,祝兰前段日子就在准备给她的添妆了。
而绿萼则有些不同。
“你不打算出宫了?”
祝兰惊讶地放下手里给姚黄准备的妆奁,眼前的绿萼已经二?十五岁了,她站在祝兰面前,都让她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奴婢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如今也娶亲了,嫂子生了两个儿子,家中生计艰难,我回去也不过是平白无?故添一张吃饭的嘴。”
“既然回去也是平添麻烦,还?不如留在娘娘身边,照看照看小主子。”
绿萼温温柔柔的笑笑,她一贯是沉稳的,哪怕嘴里说着?一些让人听起来?不是滋味的话,表情依旧还?是笑盈盈的,好像这些事情对她而言并不值得一提。
姚黄走后祝兰身边只剩下个绿萼了,绿萼能留下帮她继续打理宫务对她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绿萼既然留下来?了,祝兰就从四个二?等宫女选了茯苓上来?顶了原先姚黄的位置,二?人如今正在忙着?许多交接的事宜。
*
“娘娘,一等公夫人来?了。”
溶月的身后跟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她的小腹也微微隆起,见?了祝兰还?未曾行礼请安就被立马扶了起来?。
“你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了,这些虚礼你我姐妹之间就不用守了。”祝兰连忙道。
玛颜珠温温柔柔地笑笑:“长姐说笑了,礼不可废。”
祝兰犹豫了一下,随后让身畔守着?的小宫女们都以此下去,只留了绿萼一个人在里屋服侍。
“长姐先前吩咐我们做的事情,如今阿灵阿那里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玛颜珠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将折叠好的纸展开以后交到了祝兰手里。
“教导六阿哥的那位谙达姓喜塔腊氏,家中父兄早逝,仅剩一位寡母。”玛颜珠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他家里清贫,后来?娶了个汉军旗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只是他那小儿子似乎得了什么病,俸禄基本上都花在了给儿子治病上。”
自古财帛动?人心,这谙达又是这么个情况,被人利诱倒也并不稀奇。
祝兰想到这里连忙问道:“那他的妻儿与寡母如今何?在?”
如果能找到这几人的下落,说不定能找到索额图买凶杀害皇子的证据。
玛颜珠摇摇头:“都死了。”
祝兰一愣,随后忍不住惊叫:“全死了?!”
玛颜珠点点头:“据说那谙达刚死,这户人家就举家搬迁回盛京老家了。结果没料到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劫匪,一家人死了个干净。“”这也太巧了……“祝兰喃喃道。
玛颜珠安慰道:”长姐莫急,阿灵阿说了,但凡是人犯下的错事,便一定能够找到纰漏。”
祝兰一边敲着?桌子一边沉思?,过了半晌道:“阿灵阿他这次做事没遇到什么麻烦么?”
说到这件事,玛颜珠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点稀奇的神色:“说到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
“长姐你是知道我们家中的情况的,阿灵阿刚刚承爵的时候,他那几个哥哥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这次他做事虽然瞒得过外面的人,但是家里的人是肯定知道的。”
“不过无?论是法?喀、颜珠还?是那位舒舒觉罗氏福晋,这次都什么都没说,甚至难得能对我露出几分笑脸。”
祝兰点点头:”或许是时间久了,那边的人也看开了说不定。“
玛颜珠笑笑没有说话,长姐还?是不了解钮祜禄家的这些人,爵位的事情绝不会?这么容易达成和解。这次的反常其实她觉得,说不定和宫里的娘娘有关系。
“阿灵阿他打算自己跑一趟盛京那边,案卷上说是路上遇到的劫匪,但是无?论是手法?还?是事后毁尸灭迹的手段,他觉得都不像是普通的劫匪能做出来?的,说不定他去一次能够找到点什么线索。”玛颜珠道。
祝兰垂眸思?考了一会?:“他想要什么?”
平白无?故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阿灵阿真的什么都不求,祝兰也不敢让他替自己办事。
“只想让娘娘在万岁爷面前美言两句罢了。”玛颜珠笑笑。
“毕竟日久见?人心,贵妃与皇上也相伴多年,万一哪天万岁爷念起故去的孝昭仁皇后,爵位又发生变动?……”
祝兰松了一口气?,若是这件事情,她完全可以打包票,历史上一等公的爵位确实是一直在阿灵阿身上的。”另外还?有就是……”玛颜珠顿了一下,面对祝兰好奇的目光,她却没再说下去。
涉及到储君之位,就不是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东西了,毕竟隔墙有耳。
玛颜珠笑笑,将话题转移开了:“娘娘这胎的怀相看起来?不错。”
可不是怀得不错么,毕竟折腾了好几天都没有什么严重的孕反,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和没怀孕的时候一样。
祝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希望生的时候也能让我少遭点罪。”
“端看四阿哥、六阿哥和五公主,就知道长姐生的都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玛颜珠伸手去牵祝兰的手,“我也想沾沾福气?,生个乖点的孩子。”
姐妹二?人又聊了会?家常,与常年待在宫中和畅春园的祝兰不同,玛颜珠偶尔还?能回回家,因此对家里的事情比较了解。
她言语之间恰好提及塞和里氏最近因为秋冬气?温降低,偶尔会?有几声咳嗽的事情。
“不只是额娘如此,京中家里有老人的都注意着?呢,今年冬日不知为何?比前几年更冷,许多人家里都在担心家里长辈熬不过这一遭呢。”
“不过额娘身体还?算好,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玛颜珠见?祝兰的面上隐隐有几分担忧,便宽慰道:“祖父更是身子骨硬朗,养花钓鱼都不在话下。”
祝兰点点头,她其实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说到季节交替老人容易生病这件事,她就想起来?先前夏秋交际的时候太皇太后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天气?又冷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常言道,好的不灵坏的灵。
康熙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太皇太后圣体违和。
*
“太皇太后先前便患有伤食病,因为饮食不节的缘故多少有些损伤脾胃。”
太医立于暖阁中与玄烨交谈:“如今已入了冬,行动?之间偶有着?凉,便催发了伤寒之症。”
“先前太皇太后一直嚷着?要去外头见?见?景致,奴婢就扶着?她出去转了一圈,靴子、斗篷和手炉都是暖的,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转出了事情。”苏麻喇姑也是六神无?主,她自责道。
“皇玛嬷向来?有了主意就不会?轻言放弃,这原本?也不是姑姑的错处。”玄烨强打起精神安慰道。
“太皇太后如今年岁也高,再加上伤寒之症有损本?源,因此此次恐怕……”
太医的话还?没说完,玄烨显然就有些承受不住了,整个人面沉如水:“先去开药方?。”
太医噤若寒蝉,将没有说完的“恐怕寿数有碍,天不假年”咽了回去。
自打这天开始,玄烨就一直在慈宁宫侍疾。
太皇太后的病来?势汹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情越来?越严重,明眼人都
知道这是寿数将尽的前兆,多半是救不回来?了。
爱兰珠自入宫来?一直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额尔赫也是慈宁宫的常客,二?人这段日子一直在慈宁宫隔壁的小佛堂跪着?,从太皇太后生病那天开始一直茹素,日夜不辍地抄经诵经,希望太皇太后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
十一月二?十七日,玄烨特谕刑部:“朕奉太皇太后朝夕承欢,祇遵慈训,竭诚奉养。今者圣躬偶尔违豫,朕夙夜滋惧,寝食靡宁。”
“所有内外问刑衙门,现监重辟人犯,除十恶死罪及贪官、光棍不赦外,其余已经奉旨监侯死罪重犯,概行减等发落,以昭朕祈天永佑至意。尔部即遵谕行。特谕。”①
等到十二?月初的时候,京城的雪就开始逐渐下大了,凛冬的风刮在人脸上只能感觉到刺痛。
太皇太后的身体微微有所好转,太医言脉象已经趋于平和,但所有人的心反而高高悬起,正所谓回光返照,恐怕太皇太后这下真的熬不过去了。
玄烨从这时候开始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太皇太后身边。
他甚至自己亲自翻看医术与太医讨论用药,每天夜里但凡太皇太后有个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都会?先一步惊醒,随后急匆匆去传太医。
“我年纪也大了……若是真的出个什么事情也是人之常情,你千万不要为难他们。”
太皇太后每次清醒的时候看见?玄烨前前后后忙碌的模样,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福临。
她这一辈子从关外至关内,熬走了姐姐,熬走了丈夫,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熬走了。
索性?临到终了,还?有这么一个至情至性?的孙儿给她送终,眼看大清在他的手中蒸蒸日上,她也算是能够瞑目了……
“皇玛嬷别多想,不过是普通的病症,哪里就那么严重了呢。”
玄烨的眼睛在熬了几天之后已经变得通红了,他几乎每天合眼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如今他的眼睛干涩极了,满眼的红血丝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太皇太后虚弱的笑笑,“太宗皇帝安息多年,我不愿意打扰他的清净,若是我见?不到来?年春天了,你就在孝陵附近随便找一处地方?安葬即可,还?能离你阿玛近一点……”
玄烨泣不成声,他跪在太皇太后的窗前,觉得身为帝王的自己是那么的无?用。
任他享有天下,也没有办法?增长祖母的寿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流逝……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祖母的命!
玄烨愣愣地坐在榻前,望着?昏睡的太皇太后。
那双温暖宽厚的手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皮包骨头,原本?丰满的面容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凹陷……
他终究,还?是要变成孤家寡人。
*
“设无?祖母太皇太后,臣断不能致有今日。”
“若大数或穷,愿减臣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
“为此匍伏坛下,仰祈洪佑,不胜恳祷之至。”②
寒冷的北风簌簌作响,小雪随着?风的吹动?飘落到玄烨的身上。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上面都盖上了一层雪花,但是他还?在执拗地叩请上天眷顾他,留住他祖母的命。
玄烨静静地跪在祭坛下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无?一例外都是至亲之人离他而去的场景。
八岁那年,他的阿玛去世了。
十一岁那年,他的额娘去世了。
二?十二?岁那年,仁孝生下保成去世了。
而如今,陪伴他多年,为他一次次指点迷津的皇玛嬷也去世了。
他这三十多年来?,似乎一直在和别人说告别的话语,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离开他的世界。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玄烨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他完全感受不到冰雪的温度,雪和泪混在了一起流在他的面颊上。
说不出是哪里冷,也说不清是哪里疼。
京城的冬日什么时候这么冷过,冷得让人浑身发抖,冷得让人喘不上气?。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去世。
第044章酱汁杏鲍菇
自古以来为?天子者?,除北魏孝文帝欲行三年丧外,都?是以日代月,服丧二十七日即止。
玄烨与群臣争辩数日,意?图为?太皇太后行二十七月丧,但在群臣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对之下?,只好令宫中诸人至二十七日释服,同时割辫以示哀恸。
宫中诸人孝服一应改制用布,年幼的皇子、公主俱一体持服。
“额娘……我想乌库妈妈了。”
祝兰在给雅利奇换上孝服,如今正是数九寒天,布到底不暖,她有些担心雅利奇到时候受寒发烧。
雅利奇已经有些懂得生离死别是什么意?思了,她小手环上祝兰的脖子。
“大?姐姐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昨天都?昏过去了,后来汗阿玛和她说?了好久的话,她才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额娘,人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雅利奇小嘴一瘪,眼泪汪汪地看着祝兰。
祝兰将雅利奇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后柔声说?道:“人真?正的消逝并?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只要雅利奇还记得乌库妈妈,记得她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记得她做过什么是,记得她有多好多好,那就不能算真?正的死亡。”
“虽然雅利奇再也见不到乌库妈妈了,但是她还存在在你的记忆里面不是吗?雅利奇会忘记她么?”
祝兰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髻,亲了亲她的脸颊,最后替她擦去了面上的泪痕。
“雅利奇才不会忘记乌库妈妈呢。”
雅利奇将脸埋进了祝兰的脖颈,可是她好想乌库妈妈。
想乌库妈妈会经常说?“雅利奇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比草原上最美的花骨朵还漂亮。”
想寿萱春永里面好吃的饽饽和好喝的奶茶。
想乌库妈妈答应自己会陪她一起?去科尔沁草原挑一匹最好看的枣红色小马,教她骑马,教她唱好听?的蒙语歌谣。
雅利奇忍不住嚎啕大?哭。
*
乾清宫的暖阁外梁九功急得团团转,他看着紧闭的房门,万岁爷已经水浆未进多日了,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屋内玄烨静静地坐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一下?,手指微微有些发麻。
面前的粥已经冷了。
“万岁爷……”屋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玄烨没?有搭理,不过就是些不要哀毁过甚的言论,他这几日已经听?得够多了。
“永和宫娘娘送了东西过来。”
玄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思绪微微一动,他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唇,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音。
德妃……
她似乎每次都?在众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出现。
“拿进来吧。”
屋外的梁九功一喜,朝门口的祝兰点了点头。
祝兰将食盒往自己的怀里揣了揣,慢慢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放那就行了。”
玄烨闭着眼睛,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忍不住皱起?眉,刚想叱责,转身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秀美的面容。
“玛禄?”玄烨惊愕道。
祝兰没?有说?话,她缓缓弯下?腰,轻轻揭开食盒,一层层地将里面装着的菜肴一样一样拿出来。
酱汁杏鲍菇、木须鸡蛋、蒜蓉金针菇、茄汁腐竹煲……
都?是素食。
“旁人都?不敢在此时来找朕,你胆子倒是大?。”玄烨感叹道。
祝兰将杏鲍菇的酱汁浇了一圈在白饭上,微微拌了拌,夹了几筷子鸡蛋递到玄烨面前。
“脾胃不调还连着三四?天不进食,臣妾看梁公公都?要急哭了。”
祝兰敛眸道:“万岁爷如此行为?,难免惹人心忧。”
“你也为?朕心忧么?”
玄烨接过碗筷,夹起?里面的鸡蛋拌着米饭吃了两口,感觉自己原本?灼烧着的胃瞬间舒服了许多。
“……”祝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正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玄烨突然出声了。
“我生来亲缘淡薄,生下?来
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阿玛额娘,待到年纪稍长能够孝顺双亲的时候,二人就一前一后离我而去了。”
“不止是亲缘,就连姻缘方面似乎也是如此。”
玄烨有些怅惘:“仁孝十二岁嫁给我,二十岁生下?保成就死了。少年夫妻,我难免对保成有所偏爱……”
“是我对不起?你和胤祚。”
知道对不起?有什么用,补偿又不补偿,只会动动嘴皮子。
祝兰面上不显,心里把玄烨骂了个遍。要不是担心他真?的不吃不喝出什么事情,太子提前上位,她才不会来关心他。
“外面风又大?又冷,你一路过来有没有被冻着?”
玄烨去拉祝兰的手,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他蹙起眉唠叨道:“来的时候怎么不揣个手炉,天寒地冻的,你现在又有身子,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都?是一路坐轿撵过来的,也就在外面等了几秒钟的时间而已。
“几步路的事情,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从前内务府小选的时候嬷嬷们的训诫比这多了去了。”
祝兰的手摸上玄烨这段日子来逐渐变得瘦削的面颊:“万岁爷才是要注意?自己身子才是。”
“一国的担子在身上……总是不吃饭怎么行呢?”
“我实?在是食不下?咽……”
玄烨面色苍白,又想起?太皇太后生前的音容笑貌,原本?就红的眼圈更红了,眼泪顺着面颊不住地往下?流。
祝兰坐在他身边,觉得这个人又可怜又可恨。
或许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端看他平常的言行举止来说?,很难说?他不是一个好阿玛。
或许正是因为?年少时没?有得到过亲情的缘故,因此玄烨在情感方面相较于其他帝王来说?要更加充沛。
他对每一个孩子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教育他们成才,关怀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好的东西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愿意?给孩子们带着。
这也可能正是康熙一朝后期发生九龙夺嫡事件的一大?因素。
但是这些疼爱都?建立在不会妨碍到太子的情况下?。
于玄烨而言,太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但是对祝兰来说?,她不能接受这种区别对待,尤其是在自己的孩子受到威胁的时候。
等到祝兰提着食盒回宫后,玄烨问侍立在一旁的梁九功道:“太子如何?”
“回万岁爷,太子爷这几日一直勤勤恳恳念书,昼夜不停。”梁九功低着头道。
玄烨一愣:“他没?捎什么话么?”
梁九功摇摇头。
玄烨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这段时间来无论是悲痛难抑的爱兰珠还是日渐消瘦的胤禔,都?会捎话或者?捎信进乾清宫。
就连年幼的雅利奇和胤禟他们,都?会让母妃来传达他们对玄烨的关心。
相较之下?,太子就显得有些凉薄了。
……
玄烨垂着眼睛看着刚刚祝兰递给他的绢帕,上面绣着一朵春兰。
*
慈宁宫与慈仁宫距离太近,玄烨这段时间每次去拜见太后时总会想起?太皇太后生前。
一连几日后他就与太后商议,在乾清宫的东侧新修了一座宁寿宫,太后以及其他的太妃太嫔全部被迁到了宁寿宫。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屋外的梅花都?开了,淡淡的幽香传来,钻进了雅利奇的鼻子,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雅利奇摇了摇床边的摇篮,摇篮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他缩着小手小脚,原本?红彤彤皱巴巴的脸蛋长开了很多,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出些玄烨的影子。
胤祯是太皇太后在梓宫发引的后一天出生的,可能是因为?日夜不停的哭灵,哪怕有玄烨特意?下?令的恩旨,祝兰还是早产了。
只不过虽然是早产儿,
胤祯的身体反而没?有多虚弱,甚至比足月出生的胤祚更加健康。
他的出生给本?来哀伤沉重的康熙二十七年罕见地添上了一抹亮色,让玄烨本?来极其悲哀的心里稍微有所慰藉。
“如今要守孝,佟家那位二姑奶奶又要生生熬着,如今都?二十岁了,还未出嫁,在京中都?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了。”
舒舒在屋内与祝兰一起?做绣活。
今年开春要比往年晚一点,但是气温升得也快,不过是三月初,桃花已经开得极盛了。
三月十八日原本?应该是万寿节,只是今年万寿节太皇太服制未过百日,玄烨便下?令停止庆贺。
只是皇上说?不必庆贺,不代表真?的没?有人送礼。
不说?前朝那些官员私底下?往乾清宫源源不断送了多少东西,就连妃嫔之中家里有能力的,多多少少都?寻了一些稀奇东西来恭贺圣上的寿辰。
乌雅家原来也送了一套象牙万寿管笔,只是祝兰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新意?,便自己动手绣了一幅百蝶寿字图。
绣图的正中间是楷体双钩“寿”字,空白处填绘百只蝴蝶。图上的字都?是胤禛写的,笔法精妙,结构严谨。
蝴蝶的“蝶”与耄耋之“耋”字同音,因此古人以蝴蝶意?指高寿。
在双钩的“寿”字中填绘蝴蝶、人物?、山水等带有祈福延年的事物?,最后落于绣面上,属实?算不上是一件简单的活。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祝兰一直在和舒舒一起?准备这件礼物?。
说?到佟皇贵妃的妹妹佟静姝,祝兰微微弯了弯嘴唇:“他们家盼这一天都?不知道多久了,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
“就算佟静姝自己不愿意?入宫了,可是旗号名?头都?早早打出去了,又有谁家敢娶她呢。”
舒舒摇摇头:“皇贵妃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万岁爷都?让额尔赫有事没?事去景仁宫侍疾,恐怕她是真?没?几天好活了,如今不过是撑着一口气罢了。”
撑着一口气,不单单是因为?不想让位置给妹妹进宫,更是为?了让玄烨松口让额尔赫嫁给舜安颜的事情。
*
景仁宫内。
额尔赫坐在床榻旁边,床榻上的佟皇贵妃接连不断地咳嗽,连额尔赫递给她的水都?来不及喝。
“舜安颜那孩子先前我见过两面,长相自是不必说?的,咱们佟家向来出美人,他如今生得也是十分俊美。”
“再加上你舅母也说?了,这孩子喜好诗书,日后若是嫁给他,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有什么不好?”
佟皇贵妃抬手缓缓摸上额尔赫的脸,柔声细语道:“额娘时日不多了,唯有在婚事上能为?你筹谋一二。”
“舜安颜是我娘家外甥,你若嫁给她,舅母便是婆母,而且我儿又是公主之尊,佟家上下?更是无人敢欺压你。”
额尔赫不说?话,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透过窗子的细缝将桌上佟皇贵妃的手书吹过了几页,露出用簪花小楷写得端庄秀美的字迹。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额尔赫微微有些出神?,她一时间似乎听?不见佟皇贵妃喋喋不休的劝说?了,而是歪着脑袋往屋外望去。
一株斜斜的腊梅顺着景仁宫的屋檐伸进了屋子。
“额娘,要是我不喜欢舜安颜怎么办?”
过了很久,额尔赫突然出声打断了佟皇贵妃的话。
佟皇贵妃一怔,随后蹙眉道:“怎么会不喜欢呢?那是你还没?见过你表哥,见了之后你就喜欢了。”
“额娘一定很喜欢汗阿玛吧。”额尔赫低着头轻声问道。
佟皇贵妃不知道额尔赫为?什么突然有这么一问,一时间原本?苍白病弱的脸上忍不住飞上了一层薄薄的红霞:“那是自然。”
“可是我不喜欢表哥。”
额尔赫低着头,叫人一时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额娘喜欢表哥表妹的宿缘,可是我不喜欢。”
“我没?有与表哥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没?有长年累月的陪伴,“表哥”这个人对于我来说?甚至还没?有紫禁城门口的侍卫来的熟悉。”
额尔赫的话刚刚说?完,就见躺在床榻上的佟皇贵妃面色惨白一片,胸口不断地起?起?伏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额娘!”额尔赫一惊,立马飞扑到佟
皇贵妃身边。
佟皇贵妃脸上浮现出一层明显有些病态的红晕,她几乎算得上厉声呵斥道:“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额尔赫愣愣地站在屋门口,屋外的张嬷嬷连忙带着太医进来,整个暖阁里面变得兵荒马乱,乱糟糟一片,根本?没?有人顾得上她这个五公主。
就连佟皇贵妃的乳母张嬷嬷也只是从百忙之中抽出了一点时间,小心劝说?她让她不要与佟皇贵妃吵。
“皇贵妃娘娘心是好的,但是她这个人太犟了,她说?的话公主莫往心里去。”
额尔赫站在景仁宫里面,这原本?应该是她的家,但是她站在这里,却?无端端像个外人。
她想起?之前与雅利奇玩闹的时候谈论起?自己的小女儿心事,雅利奇当时很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她说?:“我额娘说?只要我喜欢,无论喜欢的人是谁,她想尽办法都?会让我嫁给我喜欢的人的。”
额尔赫真?羡慕她有德妃娘娘这么一个疼爱女儿,会费尽心思为?子女考虑的额娘。
而不是像她一样,承载着额娘的期许,每天努力做最好,却?仍然换不了多少真?心。
她转身离开了景仁宫,风吹在她还没?干透的泪痕上,微微有些冷。
第045章结缘豆
皇贵妃的病越来越重了,倒也不单单是因为额尔赫的缘故,还有她自身的原因。
她天生体弱多?病,又常年忧思过甚,两相结合之?下本?就是不能有孕的体质。
强行?有孕生子对她的身体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负担,这也就导致了她的身体在生下额尔赫后逐渐走向了灯尽油枯。
“她怎么就这么倔呢……”
床榻上的佟皇贵妃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的脑仁疼。
“公主到底还是孩子呢,哪里懂这么多?,估计过几?年就好了。”张嬷嬷安慰道。
佟皇贵妃蹙眉:“我还有几?年好活,等到我眼睛一闭,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替她谋划……”
“万岁爷那么多?子女,哪里管得过来,莫非她要指望她那个好姨母么?”
张嬷嬷不敢接话,她是佟家的下人?,无论是佟皇贵妃要是佟静姝都是她的主子。
佟皇贵妃揉了揉额角:“额尔赫人?呢?”
张嬷嬷这才?反应过来额尔赫不见了,她连忙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宫女们,只是宫女们都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知道五公主去?了哪里。
佟皇贵妃叹了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带了点悲切出来:“随她去?吧。”
这里景仁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小心寻找五公主的去?处,而另一边的额尔赫已经到处乱逛了好几?圈,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和宫门口?。
雅利奇这个时候会在干嘛呢?
她向来无拘无束,现在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被?烦恼困在这里,连哭都不太好意思哭。
额尔赫犹豫着在永和宫的门口?站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其实她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额娘不喜欢德母妃,话语之?间偶尔还会对她的出身有所贬低。
她很想进去?看看雅利奇,但是又想不通自己能不能进去?,又或者说她如果进去?了,会不会给德母妃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算了吧……她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五姐姐?”
额尔赫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道稚嫩清甜的声音从她的上方传来。
一张圆嘟嘟红扑扑的小脸埋在红狐狸毛里面,看起?来玉雪可爱。
“雅利奇?”
额尔赫一愣,随后一惊,她原本?向来微弱的声音急得都变响了几?分:“你爬在那里摔下来怎么办!”
雅利奇趴在永和门边上略矮的墙檐上,一溜烟顺着祝兰给她造出来的梯子爬了下去?,脚踩到地上厚厚软软的垫子上后飞快地跑到门口?。
她扬着大大的笑脸朝额尔赫招了招手:“额娘让造办处的人?给我做了梯子,她在下面扶着,而且还有很厚的垫子垫着,我摔不着的。”
额尔赫慢吞吞地挪到了雅利奇身边,好奇地向她刚刚趴着的地方看去?。
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在收梯子和搬垫子,祝兰揣着手炉面对她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温婉娴静,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她在墙檐下对着雅利奇喊加油的样子。
“额尔赫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的嬷嬷和宫女呢?”祝兰有些讶异。
公主身边无论如何都有会有乳母和贴身宫女跟着,怎么额尔赫会一个人?逛到永和宫来?
额尔赫脸一红,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乳母和宫女都被?她留在了景仁宫,她出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她们,当?时景仁宫乱糟糟一片,根本?没有人?注意她。
“先进来吧,外面还是有点冷。”
祝兰也不多?问,四?月的天气虽然开春了,但是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一直在外面吹风恐怕容易受凉。
额尔赫被?在雅利奇的盛情邀请下被?牵着进了永和宫。
这是她第一次来永和宫,与畅春园的凝春堂不同,永和宫里面多?了几?分居住的烟火气。
紫藤花缠缠绕绕爬了满墙,蓝紫色蝴蝶般的花垂挂而下,迎着春风微微飘动?。
院子里面摆着许多?观赏性的盆栽,里面栽满了春兰、蕙兰、春剑各种各样的兰花,淡淡的幽香似有若无地在院子里飘荡。
院子的西侧立着一个靶子,靶子前面放着一把弓和许多?箭,有些散乱,应该是刚用过没多?久来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而就在此时,一只雪白的狗抖着长长的绒毛从一张鹅黄色的厚软垫子上面站了起?来,黑亮亮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额尔赫,走到她面前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有些好奇。
“元宝,过来。”雅利奇蹲下身,朝那只狗拍了拍手。
额尔赫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养的狗吗?”
雅利奇点点头,将已经有些重的元宝抱了起来,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元宝身上的白毛像漫天的柳絮一样到处飞。
额尔赫跟着雅利奇进了永和宫的东暖阁,暖阁里面除了祝兰和胤祯之?外,还坐着一位穿着湖色缎绣桂花纹夹氅衣的少妇。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大的男孩,此时眼睛正在骨碌碌转,看起?来虎头虎脑的颇为可爱。
“这位是章佳格格。”
祝兰见额尔赫的表情中隐隐有些疑惑,便主动?解释道:“今天正好做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就将她请过来一起用点了。”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清代宫廷有习俗在这天煮结缘豆,那些被?煮出来的豆子就是用来与人?结缘的。
在祝兰的吩咐下,永和宫的膳房选青豆三百三十三粒,选黄豆三百三十三粒,选茶豆三百三十四?粒,各用白布缝袋分装同煮。
煮熟后撒上细盐,佐以酱苤蓝、酱胡萝卜、腌胡萝卜、藕、豆腐干、王瓜、姜、樱桃等搭配,如今被?小太监们一碗一碗地端了上来,放到了众人?面前。①
“你去?给万岁爷那里送上三十三粒青豆。”祝兰吩咐道。
小太监提着食盒转身就出了永和宫,额尔赫看着雅利奇一口?一大把豆子,便也夹起?豆子嚼了嚼。
从前在慈仁宫里面她也是过浴佛节的,只是慈仁宫的结缘豆似乎没有永和宫的好吃。
德妃娘娘这里留下的结缘豆皮很薄,豆子也是炒和炸过的,五香粉的味道很重,吃起?来却不是很咸,又脆又香。
额尔赫看了看吃得欢快的雅利奇,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在旁边聊得正欢的祝兰和章佳格格。
她从来没有在景仁宫里面见过汗阿玛的庶妃,也不是说景仁宫里头没有,而是额娘将她们拘死了不让出来。
整个景仁宫都死气沉沉的,只有八弟偶尔回来的时候才?会有点人?气。
“五姐姐,你今天怎么不在皇贵妃娘娘那里待着啊?是她的病好了吗?”雅利奇擦了擦嘴问道。
祝兰:这孩子是真一点情商都没有啊……
额尔赫一愣,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面对着雅利奇关切的目光,还是断断续续地将心里的烦闷微微显露出了一二。
“额娘
……想让我嫁给表哥……”额尔赫垂着头,不敢看雅利奇和祝兰,她觉得很丢脸。
与祝兰有些讶异不同,雅利奇的反应显得就大了很多?:“啊?你喜欢你表哥吗?没有听你说过啊。”
章佳氏有些坐立不安,她求救般地看了祝兰一眼,在得到祝兰的示意后抱着胤祥从暖阁里面悄悄走了出去?,回到了后院的同顺斋。
“我没见过他……”
额尔赫在这个时候才?显现出一些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她看了看雅利奇好奇的目光,眼圈渐渐红了,话语中?忍不住带了一点埋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