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 / 2)

脚步踏在细碎的雪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静谧的宫城中显得格外清晰。

龙章宫灯火通明,顾皎和怀安刚一踏上台阶,便有个小太监急急迎了过来。

他看上去比怀安还要焦虑,还有几分担心被责罚的意思,低头回禀道:“方才将温过的药送进去一次,陛下不许人打扰,也不知这会儿有没有喝。”

怀安微一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那人离开,怀安转向顾皎,语气便多了些微的恳切:“娘娘——”

“我知道了。”顾皎揉了揉额角,也猜到他会说什么,“我会尽力,但若是他不愿见我……”

那她也没有法子了。

怀安轻轻摇头,话中却透着几分低叹:“您还是——”

他顿了顿,停住了未尽的话,转言道:“奴才就在此候着,您放心。”

……

龙章宫的炉火烧得极旺,顾皎回身关个门的功夫就觉得额头上生出了些薄汗。

拍了拍大裘上的落雪,她解下系带挂在一边的架子上,掀开垂下来的碎琉璃珠帘走过几步,便看到了殿内之人。

他静静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略略披着一件雪狐大裘,微阖着眼,面容沉静,如墨的发丝散开铺在身后,脖颈间簇着一圈白色绒毛,眉目在烛火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

这人唇色一向偏淡,脸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白。左眼角下的一点泪痣却被衬得更加显眼了起来,顾皎曾见过很多女子特意用朱砂在眼角或者眉间点缀,却都不如这一点来得夺目。

当初的七皇子,如今的承熙帝——君珩。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每一次见到君珩时,顾皎的视线都会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就像当初她入宫前留书给自家父亲的那样:“左不过是嫁个人而已,他生得那般模样,怎么想也不会是我吃亏。”

想到这儿,她无奈弯了弯嘴角,好脾气地俯下身给君珩拉了拉身上滑落的狐裘。

龙涎香的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药味散在空气中。

榻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睫毛不安地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正正对上了没来得及收回手,仍在低眼打量着他的顾皎。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片刻后又猛地挪开了手,再看向她的目光中便满是怔忪和迷茫。

“顾皎?”

他的嗓音中带着几分久睡的沙哑,缓缓念出她的名字,眸中茫然未散,还更深了些。

顾皎亦是没料到会这样惊醒他,放在他肩头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进退两难之下,想好的那些措辞倒是忘了个干净。

她努力回想着,这个时候……她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来着?

进门前怀安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浮现在眼前。

压力忽地有些大。

算起来,她和君珩,已经三年未见了。

再见之时,他从那个与她交好多年的七皇子变成了如今的承熙帝,而她则多了个贵妃的身份。

在来的路上她就想过,该用什么身份和他对话,旧友,臣民,或者是……妃子?

最后一种只是在她脑海中浮现一瞬便被极快地挥去,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自己深情款款地唤他陛下的样子。

她相信君珩也同样接受不了。

眼瞅着他眼中逐渐清明,顾皎终是放弃了回想那些说辞,自然地继续了方才未做完的举动,将狐裘掖好,方直起了身。

“怀安就由着你在软榻上睡?” 她淡淡道。

本来就有寒疾的人,偏偏还最不会照顾自己,也亏得有个事事都细致入微的怀安。

视线扫到一旁没了热气的药,不知道放了多久,想来早就不能入口了。

早知道这样,刚刚该让怀安提前熬上一份的。

不过眼下,被君珩这样死死地看着,她也不好就这么出去。

她再度叹了口气,柔下声音问道:“还有哪里难受吗,要不要喊太医过来?”

君珩眸光一松,又骤然聚拢,随后,一点点皱起了眉。

“顾皎。”

这一次,是肯定的语气。

“嗯。”

顾皎应了句,随即在软塌旁坐下,探手去摸他的额头。

却被他一把挥开,语调又急又狠道:“我若病死,不是更合你的意?”

她没来得及躲开,手背被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挡,带出了几道红痕。

君珩呼吸一窒,猛然支起身子却又猛然顿住。

他双手微微攥紧,而后敛下眼帘,不再看她。

“陛下这是什么话。”顾皎转动手腕,轻轻一笑,“您是一国之君,自是会福寿绵长。”

“即便要生气,也等病好了再说。”

君珩扯了扯嘴角:“福寿绵长?”

“什么时候,连你也会说这些违心的话了?”

“什么叫违心的话?”顾皎忍不住反驳,在他心里,她连说句好话都是装的吗?

他闭了闭眼,却没有答话。

随后他缓缓坐起身,将散下的墨发拨到身后,烛火在侧脸映出淡淡的阴影。

随着他的动作,顾皎刚刚帮他拉上去的狐裘又滑了下来,些许凌乱的发丝也不听话地在鬓边散出来几缕,左侧脸颊上还带着几分被压出来的红晕。

顾皎顿时没了脾气。

君珩这张脸,不管什么时候见了,都能让她狠不下心来。

许久,他抬眸望向她:“不是不想见我吗,又为何要过来?”

闻言,顾皎却是轻笑一声,有些感慨道:“我还以为,你会拿陛下的架子压我。”

是我,不是朕,让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似乎也不是太过意外。

君珩手指向掌心握了握,别过头自嘲一笑:“你便希望我那样,好和我划清界限是吗?”

“顾皎,在你心里,我始终无关紧要,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顾皎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道:“难道不是你——”

顿了顿,她惆怅地揉了揉额心。

“我说陛下……三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一样的锯嘴葫芦,心里藏着点什么,哪怕憋死都不肯说出口。

我朝堪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