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位醉酒郎君更是受众人撺掇,向掌柜的提议,可否重开半年前的那桩旧局。
说的是半年前,关于宣王府的两位主子是否会和离一事,有好事者开了赌局。
起先众人对此事津津乐道,总能在赌局前持不同意见的男男女女为此争论不休,甚至跟着撩零纷纷下注。
眼见着这场赌局就成了,后面也不知怎的就销声匿迹,不了了之了。
先前押过银钱的食客总算是记起来此事,拍桌惊呼,“不光得开,还得延续当时残局,可不能弄虚作假。”
有人带头搅局,这场赌局便一如虞窈月所料,顺理成章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酒足饭饱后,户部的几位官员围簇着宣王出了雅间,下了楼梯看见有人当众下注,正是心痒难耐也想着过去凑个数时,冷不丁听到一句,“这局你听我的,押那虞氏不日就会被休弃出门准没错。”
“那可不尽然,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堂堂宣王爷,最是端正清肃不过,怎会如此不留情面。”
竟是牵扯到王爷的家事了,户部几位官员恨不得没听见,原本还当是无稽之谈,可观之那人胸有成竹,不像说的假话。
诚然若是真的,这样秘而不宣的消息又是如何叫人知晓的。
户部郎中崔行远瞥见王爷脸色不好,搽了搽额上的虚汗,向诸位同僚递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争先恐后寻着蹩脚的理由提前开溜。
顾凛知道他们本就不自在,如今撞见这样的事情更是一刻也不好多待,故而挥了挥手允了。
半盏茶后,先前刻意挑事的几位食客都出现在宝珍楼的雅间里,若不是上头早有吩咐,光是宣王这样低沉迫人的气势,早就叫他们吓得跪地求饶了。
接过伏羲堂的号牌后,顾凛便知要想深究背后之人,怕是难了。
要说这伏羲堂几乎遍布整个大胤的枢纽城镇,其背后势力深不可测,若想办成什么事,只要不伤及无辜,祸及朝廷,皆可向堂主许以重金求之。
堂主接下这单生意后,却是依据事情轻重缓急,分发伏羲堂的号牌给堂下门众,或是一心求财的普通百姓。
就譬如今日见到的号牌,是最为普通的木牌,画着八卦阵。
这些人就算是去查,也干干净净,根本寻不到幕后真正设局之人。
只是今日这事太过蹊跷,这人既然特意寻他在场之时挑事,恐怕背后另有目的。
雅间里灯火沉沉,门外的宝珍楼里却是千灯相照,叫人犹如置身云端。
掌柜柳娘姗姗来迟,还不等向宣王请罪,就将今日之事摘得一干二净。
也是,能将这宝珍楼开在胜业坊里的,想来定然是位皇亲国戚,只是就不知此人是他哪位叔伯兄弟,底下人竟然这般不识变通。
顾凛也不强人所难,当即拂袖而去,不等人将马车套好,便孤身一人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因为心急如焚,顾凛并未走寻常的官街,而是抄着槐花巷的近路,谁成想打马经过时,竟遇见一位哭声泣泣,遭人抢劫的小娘子,“这位大哥行行好,妾当真身无分毫,家中所有的银钱才为阿娘抓了药……”
那浑球自是不管她到底有没有银钱,总之是瞧上了这姿色尚可的清秀美人,一手抓过她怀里的药丢在地上,眼见着那手就要落在小娘子腰上,就被人掷来的石子砸得抬不起来。
“谁!”眼见着就要得手,竟被不长眼的坏了好事,那浑球勃然大怒,一回首就对上了顾凛那双冷凝幽深的双眸,明明是高墙深巷,却无端地刮起了凉风,格外冰寒瘆人。
许是叫顾凛气势之盛唬住,那人乖乖就范,不敢再猖狂,反倒是生怕这位爷一怒之下,腰间的佩剑就要溅血,故而连连磕头求饶。
顾凛没空与他周旋,淡淡一瞥,“还不快滚。”
那浑球不敢与之对视,慌忙谢过后拐出槐花巷不见了身影。
是以顾凛也不多待当即就要离去,谁知那女子扬声惊呼,“恩公留步,恩公大德,妾无以为报,还望告知名姓,妾日后定当烧香拜佛以求菩萨庇佑您。”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顾凛只留下一句“不必”便要离去。
谁知那女子竟泫然欲泣,诚惶诚恐道了句,“妾还有一不情之请,如今坊门关闭正是宵禁,妾家住常乐坊下马陵,今夜……无处可去,还望恩公收留一夜。”
闻言顾凛眉头紧蹙,迟疑了一会,就见身后随侍江沿驾着车匆匆赶来,“王爷,这是……”
杨怜儿闻言一怔,眸中露出惊奇神色,顾凛回头睨他,事已至此,也只好将人带回去借宿一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辚辚向前,稳稳停在王府门前,杨怜儿收回东张西望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感慨,车壁上这般做工精美的锦绣丝帘怕是出自宫中的绣娘。
尽管杨怜儿幼承母教,精于女工,她所出的绣品专供给盛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几家成衣铺,却也远没有这般精妙绝伦的手艺。
她看着栩栩如生的绣样望地发痴,无端地生出一丝妄念来,倘若她能留在王府,即便是仅仅做一名绣娘也是好的。
顾凛翻身下马,阍室守卫连忙上前来迎,陡然瞧见一位眼生的女郎下车走来。
充作车夫的江沿估摸着王爷的心思,差守卫寻来后院管事,将这位娘子领去客院借宿。
却说顾凛大步流星的进了后院,甫一瞧见婢女就寻王妃何在。
不知从何处过来的秦公公见王爷急着去寻王妃,还当是出了何事,连忙急急忙忙地跟来过去。
坐在莲苑里的虞窈月得了菱花这个耳报神传来的消息,说是阍室守卫亲眼所见,王爷带着位女郎回府了。
闻听这样的好消息,虞窈月乐得从小榻上跳下来,拍手称快,“当真是天助我也!”
一时间得意忘形,差点没站稳磕到,千钧一发之际,前脚踅进内室的顾凛三步作两步,长臂一揽,将人牢牢抱住。
“什么喜事叫爱妃这般开怀,也说来本王听听?”他剔起眉来似笑非笑,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虞窈月向站在支摘窗边的菱花递了个眼色,神态自若地转移话题,“你这丫头,瞧见王爷来了还不快去沏茶。”
冷月高悬,夜色渐浓,顾凛自然不是来找她喝茶的,见她已然站稳且不着痕迹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他音调转冷,倏尔发问,“茶就不必用了,本王来是有事要问,宝珍楼那桩残局又续上了,王妃可知?”
毫无头绪的一番话,虞窈月脑子有些发懵,连带着反应都慢了几分,只见她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一脸地无措,“什么残局?可是与我有关?”
瞧她坦荡直言,眼眸中尽是澄澈明朗,顾凛倒是以为自己竟然错怪了她。
如此顾凛也不瞒她,将此事与她一一言明。
先前那桩残局开设不过三日却引得众人竞相下注,后来许是市监司的小吏前去敲打过了,才叫此事渐渐销声匿迹。
虞窈月久居深闺甚少出门,这样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有人向她嚼舌根,想来她不知晓也是正常的,反倒是他多心了。
始末听完,谁知虞窈月竟是泪眼婆娑,聪慧如她,从他方才看似狡诈的逼问中瞧出些端倪来,竟是掩面涕泣不止,哭得红了眼圈,“成亲三年,妾原先只当王不喜与人亲近,不是那般冷心冷肺之人,可直到今日才知,王爷竟还对妾心怀猜疑。既如此,倒不如遂了那些人的愿,你我二人和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