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营脸色本就不明朗,听见关秋屿的问候,更是艰难地摇头,气弱道:“拜刘尚书所赐吧……刚出了京城,就在郊外遇上一堆暴徒,那些人不由分说,对我拳打脚踢。可我这趟回京,连儿子都没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他摇头的动作更甚,由人搀扶靠坐在椅背上,仰面深呼吸起来。
等他稍微顺了气,才转头看向关秋屿,见关秋屿还站着,抬手微微一点,示意关秋屿坐下说话。
可关秋屿才刚坐下,王营便叹息道:“这回进京,我见到安西省布政使,他说,看过我的政报,按理只能给我一个‘不称职’。”
关秋屿耐心听着没说话,也不必说什么。
省以下的地方官升迁,所要接受的政务考核,并不简单,需连续受察三次,每三年一次。这九年的考期,一共得到三次政务评语,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这三次中只要有一次“不称职”,基本就算完了。
关秋屿看过原书中的相关描述,他依照王营目前的情况分析,如果王营后六年的两次考察里,能获得一次“称职”,就还有机会留任,并不会真正的“完了”。
可王营接下去的话却像端起一盆冷水,倒在了他自己的头顶,瞬间冻住了他的表情。
“去年,我利用你在农户中的声望,克服千难万险完成了刘尚书的要求,几乎倾尽所有造出了巨型水车,却还是无法得到朝廷的认可,拿不到一个‘称职’,或者‘平常’……那往后的六年,我应该也没机会了。”
关秋屿静静看着王营脸上的沮丧,而王营在政务考察中的失败,是他早就设想过的,现在亲耳听王营讲述,他内心格外平静。
“您没机会离开博县,就安心待在博县,为这里的农户解决切实的问题,还能收获口碑,也是不错的。”
他真情实意的建议,却只得来王营的又一记苦笑。
“不说我了,说说公子你。这次回京,我得了刘尚书的最新指示。”
说完,他直愣愣看着关秋屿。
从这个表情里,关秋屿已经猜到事情的走向。
他微一抿唇,淡道:“刘列想让我死?”
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死”字,又叫王营愣了下。
须臾,王营长叹口气,肯定了关秋屿的猜测。
关秋屿却继续猜道:“难道刘列的想法比这个更带劲?他承诺您,只要您除掉我,就能回京?”
王营没接话,无边的沉默蔓延在周围的夜色里。
到了这一刻,又还有什么事看不透的?
关秋屿抱起手臂来,他确定了,刘列就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他父亲关达南的斩首,恐怕就是刘列背后一手策划的。
“事到如今,我唯有一事不明。”
音落,原本闭眸养神的王营倏地睁眼,朝关秋屿看来。
“公子想问我,关将军的死,和刘尚书有无关系?”
关秋屿点头称是,之后就安静等着王营为他揭晓答案。
却听王营只是轻轻翻动了下身子,含糊其辞起来,“令尊是开朝大将军,像他那样的一品大员,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而刘列那种二品尚书,怎可能是他的对手?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刘列才是那场党争的胜利者……”
气氛再次陷入死寂。
关秋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头如同被人拿刀戳了下,叫他鼻子立刻发酸。
他可怜的母亲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从没在他面前提起,只是每每说起将来,母亲总会不露痕迹地提醒他:不可忘记自己是读书人!
母亲是否也在犹豫中,无法下定决心?
母亲是否希望他努力回京去,为父亲讨回公道,却又不希望他活在仇恨中,因此毁了一生?
至此,一切都在关秋屿的眼前铺展开。
关秋屿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了。
他重新看向王营,沉沉开口,“那您知道多少其中的具体细节?”
王营笑了声,透出无可奈何,“关将军出事时,我已被外放来博县,又有什么本事去打听具体细节?”
一顿,王营脸上恢复严肃,强调道:“但请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肯定不会‘杀’公子你。”
离开县衙,关秋屿骑在马背上,一直想着“刘列”这个名字,忍不住挠抓头发。
直到家门前,他把马匹还给送他回村的衙役,却没急着进屋,先站在了路边。
“公子?”
慈琰端着油灯靠近,仰头看他的面色,“县衙情况怎样?王大人又想做什么?”
关秋屿扬唇对她笑,“没事,一点小问题。他对我说了些京城的事儿,其实都不关紧要。”
一边说,他一边抬步往家门走,继续问慈琰,“我娘她今日好不好?”
“吴大哥和张大哥送了被褥来,夫人身上暖和,喝了药就睡下了。”
慈琰跟在关秋屿身侧,“还有秋峥弟弟,他也很乖,白天带着秋玉妹妹一起学字,可认真了!”
关秋屿听出她在极力说些高兴事,便也配合地笑了笑,“都多亏了有你照看,熬药喂药……做饭端水,事无巨细。如果你爹那边态度缓和些,你就搬回家吧。这村里人是善良,但还是不适合你一个姑娘家久住。”
慈琰却没回话,默默低头走。
等到门前,她忽然扯住关秋屿的袖子,很小声地问:“你告诉我,是不是京城有大事要发生?很快有大赦?你打算回京?”
关秋屿看着慈琰面上的着急,以为她又误会,忙笑道:“别想多。这两年里你对我娘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村里的农户也看在眼里,大家都相信你的医术!”
慈琰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小幅度摇头,“我是在问你,会回京么?”
听言,关秋屿想都没想便说:“我没想好,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能决定的。我娘那边……我还没问过她的意见。”
话虽如此,现在压在关秋屿心里的石头,可不止有“回京”这一块,他先得去问问母亲,父亲与京中重臣刘列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关秋屿在门前伫立,根本平息不了跳跃的心跳,只能推门而入,朝母亲云氏床前过去。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