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细的责骂声,贯入关秋屿耳中。
转目看去,来者是个打扮精致的小妇人,肤白若凝,珠环满身,只是一双眼睛细长高挑,看人时自带一股子冷蔑。
“晚辈见过夫人。”
关秋屿在记忆里搜寻出对方身份,应是慈大地主的继室,忙主动行礼道。
慈夫人明显一滞,但很快转笑,扬着手帕客气道:“你就是关将军的公子,关秋屿?快快随我进堂屋。来人,去请老爷!”
话音在偌大院子里回荡。
关秋屿没迟疑,跟在慈夫人身后,到堂屋落了座。
热茶端上来,关秋屿又等了约摸半柱香时间,终是听见慈大地主欢喜迎出来。
他想起身,却被慈地主一把摁回椅子,倒也省去行礼的麻烦。
“什么都不必说了,关公子今日能赏脸来,老夫心里是真高兴啊!”
慈地主哈哈大笑,在关秋屿的上首落座,面上喜不自胜。
关秋屿沉默看了一阵,才对慈地主一拱手,说道:“可是造水车此等大事,恐怕容不得半点怠慢,晚辈还是想和慈老爷说清楚些。”
慈地主点头称是,对关秋屿抬手做请,“关公子详说。”
关秋屿见此,回之一笑,沉着道:“晚辈只有一个条件。”
话音落,慈地主定睛看着关秋屿,道:“公子想要什么?”
关秋屿答:“晚辈所求不多,只想为博县苟且的两千农户家,求得今岁的过冬物资。具体来讲,需得给每户发放十斤大米,两床厚被,四件厚袄,外加半筐炭火,半车木料、石灰、糯米。只要慈老爷答应要求,晚辈可以担保,明年开春,所有农户都会积极参与水车建造工程。”
听言,慈地主的笑面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连旁边伺候茶水的家仆都忍不了似的,指着关秋屿骂道:“你、你个粪箕崽,别给脸不要脸!知道自己在谁地盘么?”
说着便操起手里的茶盘,往关秋屿头上狠狠招呼。
关秋屿却一动未动,牢牢望着还没表态的慈地主。
他刚刚索要的那批物资,想法的确大胆,但以慈地主的家底来比,仅仅是毛毛雨罢了。
如果慈地主有心促成水车建造,一定不会拒绝关秋屿的提议。
“慢!”
慈地主忽然出声,喝止要揍关秋屿的家仆,再一个眼刀过去,家仆便乖乖退出堂屋门。
其他家仆也随之屏退,留下关秋屿和慈地主二人,以目光对峙。
静默紧张中,关秋屿听见慈地主大笑,心里的石头还不敢落地。
只等慈地主道出一句“老夫没走眼,公子这个朋友值得交”,彼此间如冰的气氛才总算消融。
“不过,老夫有一事不明,公子刚才提的炭火被褥,那是为了御寒,可最后的‘石灰、木料、糯米’……”
慈地主顿了顿,疑道:“你打算自己盖房子?”
关秋屿称是,“农户住的草屋不坚固,被人扔几块石头就会废,下雨、下雪是熬不过去的。”
点到为止,问题又抛回给慈地主。
面上一阵尬笑,慈地主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半晌,他看着关秋屿,缓言道:“这批物资,老夫倒是能筹到,只恐怕这事儿要上报县衙商榷。但老夫也不让公子白跑,这就备好公子家的一份,让你今天带走,如何?”
狡猾如斯,关秋屿心说,自己今天拿了慈地主的东西,回到村里必定被农户围观,被认定转投了慈地主和王营贼人。
但关秋屿早考虑清楚,让大伙儿一起活下去,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于是,他起身向慈地主行礼,静候家仆为他备好拉物资的一架骡车。
出大门时,关秋屿闻见一阵浓郁的药香,那气息甜中带苦,令人难忘,引得他抬头看,正好与个戴帷帽的女子迎上。听一旁家仆称呼“小姐”,他行了一礼,匆匆擦身而过。
大门外,骡车到手,也难不住关秋屿这工科男。
他掌握赶车诀窍,穿越街市和荒地,进入熟悉的农户定居点。
白天,该下地的都下了地,除了几个弱妇和小娃趴在门口偷看,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到隔壁吴大哥家门前,他停下骡车,抱起一床厚被、两件厚袄,边往里走边喊“吴婆婆”。
无人应答。
关秋屿心里一颤,忙加快步子冲进草屋,就见吴大哥跪在床下,肩膀发抖,抬手擦泪。
“吴大哥,婆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