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颈就戮(2 / 2)

一句玩笑话随口脱出,那时的林蹊却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一向人前平静自己面前犯傻的姜秉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短短一天相处时间,一直都是姜秉迁就林蹊的所言所行,林蹊走他便走,林蹊停他也停,看着比古代的随从还要忠心。

只是听了这话,姜秉的脸色却悚然变了,抽搐的嘴角显露出几分狰狞之色,垂眸不看林蹊,只盯着地面不动,像是自顾自生了大气。

这倒是让林蹊不适应了,一时间也顾不得对姜秉的初印象,只觉得麻烦自己突然变得气鼓鼓的,像要随时爆开的河豚,让他有些好奇。

他缓缓向前几步,弯折着脖颈看向盯地河豚,嘴角抽了几下压住莫名的笑意,淡声道:“哦?姜老师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不走了,可是身体不适啊?”

“你还笑得出来……”

姜秉倒是有问必答,可林蹊却觉得冤得六月飞雪,他明明很好地压住了笑啊,一点笑音都没流露出来,如此努力却被这人当场拆穿,偏生让他这舌灿莲花的古代“佞臣”辩解不了一点。

“你下次,别用这种东西开自己的玩笑……”姜秉气息有些不稳,抖着嗓音说完了这一句,语调间竟似有浓浓的沉痛和追悔。

林蹊突然再笑不出来了。

对方这番话,说的有些过分亲密,似乎林蹊是他视若珍宝的什么东西,由不得用这种不详之事自我诋毁分毫。只是此般,难道不算是交浅言深了吗……

一时数种情绪缠绕着,横七竖八地招展着慢慢爬上林蹊心头。

他脑中有些发蒙,说不出什么缓解当下奇怪气氛的话来,好似从前用来敷衍齐云哉的那些官腔,都在多年牢狱里地下水的滴答声中,被冲洗了个干净。

不过……

好像从前,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什么人让他百般托词借口都说不出来,每当想到什么表面大团圆的话,就总会被对方那般的目光吞噬进去,只能逼得他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真话,或是沉默……

只是,那人……

“好了!”林蹊尚且浸在过往迷雾重重中时,罪魁祸首的异样却如出现时一般,来无影亦去无踪了。

姜秉挑挑一边眉毛,看看林蹊一副苦恼的样子站在原地,伸出手去轻轻拽了拽对方的发尾,“这天也不热啊,你都出汗了,发尾有些潮。”

一触即分,姜秉收回手去,食指与拇指左右搓捻几下,手放到嘴前轻声呵气笑了出来。林蹊不发一言地瞧着他的动作,心下更为别扭。

方才的接触,许是时间短暂,许是未触及主要身体,他耳边寂静无声,只把注意力放在对方手上了。

那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薄薄一层莹白的皮肤覆盖在其下的骨上,手背上似有青筋隐隐鼓动。一看便知是一双不事劳作,养尊处优的手。这双手不论如何都是悦目养眼的,即使做出一些伤及体面的事来,想必也是一样。

从前,林蹊被下放牢狱之前,也有一双这样的手,每次都会被身边的小书童拉着比手掌大小。比着比着对方自己就嚷嚷着生起气来,说少爷的手金尊玉贵令人羡慕,他自己的手像是冬日棒槌,通红干燥还龟裂。

他闹得倒欢,哪次有活他不还都是抢在林蹊前头干完了。拦也拦不住,到头来原来竟如此心疼自己一双本该是贵族公子哥的手。

这样想来,林蹊的思维又有些迟滞,看看姜秉这副胸无芥蒂,有话直说的模样,他总会想起过去身边的小书童。此事说来也巧,当年,他给自己身边的小书童起的名,也是秉。意为秉承初心,善得始终。

只是当年他死的早,也不知对方是否真有个好始终。以亲王流落之子之身为始,进他林府为转折,最后的终点……

方才李琳琳的话又晃晃悠悠像旧日的幽灵冒到他面前。

“据说……林蹊下狱后的那段时间里,突然冒出一个流失民间多年的亲王之子,要和梁武帝争帝位呢……”

很好,又开始头痛了。

林蹊搓搓牙花,保了他那么多年,一开始是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更是不敢让他到心量狭窄的齐云哉前乱晃,生怕对方从那张面孔上看出什么来。

他林秉倒好,自己蹦跶着就去了,和引颈就戮有什么区别。真是让他多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偏偏这心血是为了对方安危,心甘情愿付诸出去的,人家自己不要,林蹊也没得办法。

除了气一气自己,恼一恼林秉这小子傻,还能如何。

“噼啪”一声响指打在林蹊眼前,声音不大,似乎只是为了再光明正大地搓一次手似的。

姜秉眼中阴云散了个干净,清澈透亮,面容带上几分不正经,直瞅着发呆多时的林蹊。

“小林老师,你的思绪又飘去哪里了,这般看着我,好像我是你什么旧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