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蹊急急喝止他,声音却放得很轻:“嘘!这种话你也能乱说?别太放松了,小心隔墙有耳啊。”
“嗨呀,我才不怕呢,就算我这么说,也不会有人信的,皇父更不信。一个从出生起就没在父亲身边留过一年半载的孩子,说要当皇帝,谁都会觉得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少年原地转了几圈,把地上枯黄的树叶用脚踢起几片,看着它们在低空中打着旋,垂头抿着嘴,看不清神色。半晌,才转过身来,脸上的阴霾分毫也看不出来。
“既是说梦,那我就梦的更夸张一点不好吗?”少年穿着一身棕色的衣衫,被洗的有些发白,看着却十分干净,此时在下午斜照的阳光下,竟像是发出了微光。他直笑:
“我干脆就梦……嗯,让林卿来做我的皇后吧,长长久久地在我身边!”
林蹊垂下眼睛抿抿嘴,像看着个懵懂闹腾的孩童道:“哪有男子做皇后的,再说,你与我不过是友人,没有那种情感,如何能做夫妻。”
十岁的少年懵然站在原地,脸颊轮廓已经有了十年后站在金銮大殿最高处的帝王之相,只是同样年纪的林蹊,那时还看不明白。
少年脸上的冷厉之色一闪而过,亲亲呢呢地飞奔而来,挎住林蹊的手臂,又开始前后摇晃:“哎呀你就答应我吧,反正也不会成真的,你就当哄哄我还不行吗?林蹊,林蹊……求你了。”
林蹊无奈:“那也不行。”随手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心爱慕你,心悦你,愿意与你白首终老的女子的。我不过是男子罢了,又怎能与你堂堂正正站在一起呢?”
少年挑挑眉毛:“这么说,你只是觉得自己身为男子,才不能与我在一起的吗?”
林蹊见这少年的话越来越出格,把自己的意思胡乱掰扯地越来越离谱,只得直白说道:“不,我只是退一步去说此事罢了,并不是觉得自己是男子所以不能的意思。”
“哼,好吧,早知你如此绝情,我也不这样倾注心力哄你开心了。”
少年掉转过头,甩甩袖子就跑。
林蹊看着他自顾自跑开的背影,也懒得去追,反正一会儿他还会自己跑回来的。
疏影横斜,水清池浅,秋风扫过几片落叶。阳光打在两个少年身上,看着岁月似乎片刻定格下来,匆匆之下仍有一方净土。只是秋天将近,待到冬日,却在不会有这般温度的阳光和时日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太后早下决断。”
“太后,微臣等知道先皇和太子骤然崩逝,对您的打击最大,但此时,还请您以大局为重啊。”
庄严富贵的女子端坐高位,只是眼角的斑驳纹路和神情,却能看出她不过是强撑在这个位置上罢了,作为一个女子,眼见着自己的夫君和独子丧命于眼前,还是被她一直视为姐妹的妾室所害,此等祸事临头,她却不能退,只能站在风口浪尖,作为整个大梁的决策者。
说来可笑,一直以来因后位而被有意隔离在政治中心之外的女子,只因突如其来的灾难,便要被迫卷入她从前一直被严防死守的事物之中。
“诸位……咳,诸位爱卿稍安勿躁。”她清清嗓子,压住哽咽的声音,强撑着高声道:
“如今突逢变故,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妥善商议,江山后代的继承之人。”
“太后娘娘!”一人跪倒在地,俯首帖耳。
“请听臣一言,先皇子嗣不多,除却已故的太子,便也只剩下害了先皇与太子的歹毒妇人所出之子。不若,从宗室之中过继一子到您名下,以继承江山大业。”
“此法断不可行!”一个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男子喊道:“江山血脉怎可混淆!除非此脉断绝,否则我们势必不能坐视此等事情发生!”
“荣亲王这般说,看着是关注血脉正统,只怕言下之意,是想说你自己这个先皇的弟弟,更有资格继位吧!”
荣亲王怒目而视:“胡说八道!你自己的不轨之心,莫要强安到旁人身上!”
太后身形微晃,却还是犹自撑在了原地,她抬头看看一眼望不出去的金銮大殿,只觉得这重重金碧辉煌的殿宇,全是对她,对她的儿子,可悲的束缚。只是从前表面安宁,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所有的腐烂都浮到表面,摊开了给她来看。
她有些站不住了。
“嫡母勿忧,儿臣还在!”
众人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声音传来的地方,金銮殿门槛之外,逆光站着个人影。
随着这话音落下,来人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大步向金銮殿正中走来,这时众人才看的清楚,来者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走到近处,撩袍跪下,拱手对着台阶之上的太后。
“儿臣来迟,还请太后娘娘,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