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栅栏外一个妇人痴痴地望着活蹦乱跳富有生气的学生群,围栏菱形的光影交替把她的身躯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面色憔悴,额前的发丝被吹得凌乱,宁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她是时念谨的母亲,常年占据文科榜首时念谨的母亲。
她怎么成这样了?差点没认出来。
母女两都是狠角色,孤高傲岸,热烈的像漫山的红山茶。虽然红山茶只要一枯萎,就露出很寒酸的样子。
宁夏晃着马尾跑过去,走近了发现她苍老了很多很多,以往的叱咤凌厉不见了丝毫踪迹。
“阿姨您好,我是时念谨的朋友,请问她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啊!”
妇人微笑着,那笑容分明像浆糊贴上去的,颤颤地,快掉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夏窥见到了笑容下似乎是某种深沉的悲伤。
她似乎反应变得很慢,说一句话前要想很久,“我的女儿,她原本下定决心想要好好的……”妇人像是要哭的样子,可眼珠子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来。
宁夏放弃了,问不出来什么。在那个把人当作商品一般明码标价的家族里存活,疯了也不奇怪。
“阿姨保重!”
妇人瞳孔里释放出空空的凉意,目光迟迟不肯离开朝气蓬勃的学生群。
外面是苍白的水泥地,里面是橙红的橡胶地。
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直直刺向这妇人的背。那是颓唐在深绿色苔藓的潮湿街头,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出入各种娱乐场所,被肮脏、血腥、暴力的泥潭侵蚀得久了才会拥有的眼神。
那个男孩站在街道阴暗和光明交界处,瘦瘦高高,皮肤黑黑的,额角贴着一枚创可贴,手指夹着一枝烟雾缭绕的烟,轻弹,烟灰就落下来,在男孩的生命上浅淡地熏烫出一个红印,十七八岁的破碎皮囊就生了锈。
宁夏悄悄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攥了一手的汗,掏出刚打的水,把上半唇放入瓶口。
“喂!”身后非常轻的一个声音,有须臾间花开的错觉。
宁夏一口呛住,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喉咙里像有一只带刀片的毛毛虫在游走,又痒又疼。
身后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隔了片刻,才缓缓回头,瞬间被教学楼挡住斜着劈下来的一线阳光晃地眯了眼睛。
花匠!
宁夏的心猛地一颤,像一颗温暖而明亮的露珠,滴入平静的湖里,瞬间凝固,僵在那里。
不是梦!
“你也是够迟钝的,大家看不到你,你怎么还没察觉到!”花匠眉心轻蹙,语气中带着嫌弃。
宁夏眼睛里跳跃燃烧着被春雨洗刷过的新叶,萌着淡淡的生机,“怪不得大家都像看不见我似的,我还以为大家看不见我呢,原来大家真的看不见我!”
“你不是要我帮你传达吗?”清水打湿了宁夏嘴巴周围一圈淡淡的汗毛,吐着甜甜的气息对花匠说。
“你首先得听见,才能传达吧!”花匠闲不住地飘来飘去,像个一尘不染的闲散人,满襟不食烟火气。
“那为什么要让大家看不到我!”
“你能在医院聆听到祷告,那是因为人之将死,可是当人好好活着的时候,很多真心话都是背着人才会说出来的!”
“可是他们又听不到我说话,我传达什么?”
“这不用你管,你只要听到,就可以了,剩下的我来!”花匠轻快的声音好像乘着风冲浪似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正常生活啊?”
“怎么说呢……这个事情有点复杂。”
“会牵扯到很多吗?”
“倒不是,上一代花匠教这一块的时候,我打盹了。”
宁夏表情干巴巴地僵在脸上,那么多余怪异,脖子好像刚缝上脑袋,一节一节颤抖地转头看她。
整个萘川就交在这个人手里。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你膈应人!”
花匠莞尔一笑,十七八岁多美好啊,孕育着世间一切未曾诞生的传奇。
“笑什么笑啊,没心没肺的,你赶紧给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