萘川花匠(2 / 2)

最终花匠带着宁夏停在了ICU手术室门口,看着人一个个被送进去,再一个个推出来。

“你刚刚说,你尤其偏爱白色。”宁夏道。

“是啊!”

“这里到处都是。”

“是啊!世间最纯粹的白色,让一切都变得亮堂的白色,让人痛惜的白色。”

众生如白纸般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后来有些落笔偏了,有些墨色淡了,有些沾染了海风吹夏的腥甜,有些勾勒了大雁飞塔的线条,有些承受了太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波澜壮阔的油彩漆绘,繁华盛景,人情冷暖,在一起,就画成了奔赴山海的似水流年。可当生命走到尽头,终究回归一张白纸。

“萘川镇只有一些小诊所,平常治一些不慌不忙的小病小痛,不如这里干净宽敞,不如这里灯火通明。”

“也不如这里生死无常……”花匠的声音空旷悠远,“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人类的瞳孔拥有魔力,有夜间月亮周围的小晕圈,无能为力的时候,隔天就会刮起大风,把附着晨露的虔诚祷告叮叮咚咚吹向整片天地……”

“你听到了我们的祷告,你能做什么?”

“传达!”神女花匠清隽灵动地笑了,清清亮亮的眼睛里挂着仙人才享有的执着和坚定。“如果可以传达一些东西对你们的幸福有所帮助,我乐此不疲。”

把内心转换成语言准确地摊开来是大半世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学会的艺术,每当涌上喉咙的那一刻,字与字之间分崩离析,脱口而出就模糊了意思。那些无法言说的话语就再也来不及说出口。

“可我也只能做这些,其他的我无法插手!”

“大自然自有其规律,来到这个白房子的人,思念和不舍能够穿越阴阳传达到亲人心里已是天大的奢求,怎么还会想要更多呢?”宁夏十二万分真诚地说。

“花匠,谢谢你!”

“不用谢我,马上你也会有这个能力,我太忙了,不能把所有人的思念都传达到,我需要你,需要你成为那另一股风。”

“为什么是我?”

轰——宁夏头顶炸了个响雷,愣愣地戳在原地。

“茫茫大化千万人之中,没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可能平安度过漫长岁月,也可能早早遇见我,通常是前者,偶尔是后者。”

“不过只有最真诚的祈祷你才能听到。”

“最真诚!那还好,不会很吵!”

花匠嘴角的暖意像雨后清晨柔和的阳光那样清新,荡漾开来。“亲爱的,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在宁夏脸前轻轻一挥,扬袖飞花,数缕清风卷起。

禁止喧闹的医院走廊霎时间变得嘈杂纷乱。

莫大的哀求声涌入宁夏的耳朵。

“死神啊,求你放过我吧,就让我活着吧,我不怕死,就怕我爸妈受不了!”

“我比谁都舍不得你,可我还是要放弃了,不想再看到你受苦了,我不希望你最终是被病魔折磨死的,别再硬撑了,只要你经常回来梦里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就很满足了。放手吧,走吧!”

“我放不下她,漫漫余生,要我怎么忍心留她一个人活在人世间!”

“为什么是他?他那么好,如果一定要带走一个人,就让我替他死吧!”

“如果有来生,我定要与你再相遇,可是我好怕你找不到我!”

“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就不会再痛了,孩子你别怕!”

“我带你回家!”

“可惜不能亲口告诉你,生下你,妈妈从未有过一丝后悔。”

“我爱你!很爱你!我在用生命爱你啊,你听到了吗?”

……

宁夏鼻头一酸,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周围染上一圈鲜艳欲滴的红色。

跟随花匠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一个被大火吞噬面目全非的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一下子落脚在家里阳台,宁夏没站稳,差点一脚踩进铁盆里。

花匠轻抚宁夏的发丝,“我还会来看你的,我会出现在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或者更加好的天气!”

“你很喜欢艳阳天吗?户外待久了,烫得我皮肤都痛。”宁夏心疼地摸摸自己。

“我喜欢夏天,因为夏天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再一抬头,花匠已经不见了。

日光,无处不可触及,人间一片金灿灿。

万物醺然安静,鹅黄淡绿的草丛树间,虫声繁密如落雨。

流淌的柳叶被太阳冲刷得绿油油,翻滚着,溺死在干涸的腾腾热气中,投下的影子一颤一颤。

日向西落,月自东升,飞鸟的羽毛夹带风信子的碎屑被暖暖地吹来,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