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 / 2)

归去来兮 征棹 4655 字 2024-03-16

阿致看一眼他们两个,转头过去小声对两个护卫说:“他们两个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啊。”

木雕们发挥正常,没什么反应。

女仆见他们几个都到齐了,就把他们往屋后带,顺带介绍几句:“今天有些晚了,老爷说让你们几位先歇下,明天一早再见面。”

阿致一路没人说话,凑上去和她套近乎:“姐姐,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

女仆有些意外,碰到这样的事儿,这几人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出于同情,她尽量就把话说的比较详细:“这里是杨家的最西边,你们几人住西镜苑,前面你们应当看见了,是西镜林。”

西镜林里恰好又传来几声不知什么东西的叫声,拖着调子响彻整个杨府上空。

进屋给他们收拾床铺的时候,女仆又多说几句:“这里又是树林又是水流,还挺阴的,晚上估计会冷,没事就别出房门,不然感冒了也不好。”

走的时候又补上一句:“府里只有这里只能走水路,明天早上你们在此处等着我来接就行,不必自己乱走。”

这三句话一说,任谁都能听出这里有问题了。

偏偏屋里几人都不太正常。毕竟一仙一鬼两木头,这组合上来说就不太害怕这种阴森森的东西。

两个护卫不愿意走,他们是夫人专门指派过来看着叶韶安的,生怕一个没盯住,让叶韶安施展一个什么仙法飞了出去。

他们不走,阿致就得寸进尺,拉住叶韶安撒娇:“我也不敢一个人睡。”

叶韶安:……

合着人家收拾了五间房,最后五个人挤在一起吗?

阿致是真怕自己被一个人丢在隔壁堂屋,抱住叶韶安不撒手:“让我留下来吧,仙人。”

鬼哭狼嚎地像是在哭丧。

叶韶安被她喊得头疼没办法,勉强点头答应下来:“你去把两位护卫拉走,你就留下。”

阿致欢呼一声,跑到一边去找两个护卫讲理去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两个护卫竟然真的答应了,住进了叶韶安隔壁的耳房。

赶走两个,叶韶安又把视线投向裴析。这人刚刚就一直在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也不吱声,就一直玩手里那个铃铛串。

裴析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时,叶韶安对他一抬下巴:“你也出去选个屋子睡觉吧。”

她在心里佩服自己的机智,这句话直接让裴析去选,就堵了他要留下的可能。

裴析没和她掰扯,径直出了门,在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转过头:“夜间风凉,你们记得关窗。”

这里风确实大,声音也曲折地不正常,就算他不说,其实她们也会关的。

阿致为了和叶韶安待着,满口应下,裴析这才一点头,从屋里走出去。

夜间叶韶安睡得迷迷糊糊的,鼻间又嗅到那股温宅里冷冽的雪的味道,干净彻底,脱离尘世。

阿致在她旁边睡觉很不老实,吱吱呜呜的在说些什么梦话,说到后面还呜呜咽咽地小声啜泣起来:“我不是……不是……”

叶韶安这一晚睡得并不安宁,很奇怪的是,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昨夜竟然又没有做梦。

阿致看着与往日无异,女仆端进来早点时,她兴致勃勃地接过来,又去点膳食盒子里的饭菜种类:“一、二……八、九……”人家不愧是大家啊,盒子里竟然有九样菜。

叶韶安想到那股香气,拦住打算出去的女仆:“昨夜外面下雪了吗?”

女仆有些诧异:“没,京城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

“哦。”

阿致数完菜听见她问的这句话:“仙人你问这个干嘛?”

叶韶安没来得及回答。因为裴析正从外面推门走进来,听见这个问题,答道:“或许因为昨夜冷吧,才觉得或许是下雪了。”

冷……吗?阿致回忆了一番,什么也没想出来,就坦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女仆不仅带来了饭菜,还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老爷今天早上有事外出了,说晚膳时摆宴款待几位客人。”

叶韶安没想出去转悠,其他四人跟着表示不出去。

叶韶安:……

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成为了一个团队的主心骨。

几人集中在西镜苑的堂屋里,房子里用的不是煤炭而是壁炉,里面火焰熊熊,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屋子正中间靠墙不像普通的堂屋一样摆着桌子或是供一张什么画像神像,而是摆放了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一直延申至地面。

倒是符合“西镜”这两个字,就是有点阴森森的。

几人坐的地方在屋子东侧,西侧对称的地方是一张工作台,上面零零散散洒落一些文玩小物。可以看出曾经的主人对它们很爱惜,因为制作的工具都摆放的整整齐齐,细看还可以看见每个上面都刻了主人的名字——杨姿文。

不过屋子的主人应该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了,工具上面都落了一层灰。

两个护卫坐了一会儿,许是觉得闷,出去院子门口守着了。

叶韶安没再动别人心爱之物,走过去在裴析身边坐下。

裴析正在桌前等着水开,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等到有细密的气泡浮在水面上时,他拿下水壶,倒进面前的紫砂壶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叶韶安还在发呆,一杯茶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张了张口想说话,但终归还是没说。

活了这么多年,但有时候在裴析面前她有些拿捏不好说话的分寸,害怕哪句话戳中裴析的痛处。

裴析见她没接茶没说话,顿了顿,将茶杯拿回来。他自己又不能喝,就拿着暖了一会手。

抬起手的时候,能听见很细微的铃铛碰撞的声音。

叶韶安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自己缺失的记忆里,也有人为她煮酒烹茶,在漫天的大雪落下时,给她递来一个小巧的铃铛。

她抢过裴析手里的杯子,在手里晃一晃,仰头喝下去,好像自己喝的是酒。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她出声:“你之前好像还没说过,你的心愿是什么?”

飘渺的雾气正好遮住些她的脸,让叶韶安的脸虚虚实实看不真切。她以为这个问题显然是有些越界了,但是裴析没有犹豫,很快答道:“有关一个有缘人。”

哦……那就是有个一见钟情的人吧……

叶韶安按照自己的理解解读一番,听见裴析补充:“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她捏着茶杯,有些愣神。

裴析从她手里抽走那个空了的茶杯,又添了一杯茶。

叶韶安其实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了,问他的身世、他的愿望、他为什么死又为什么出现在韶月山,为什么带给她一种那么熟悉的感觉。

但她统统没问,而是犹豫了一下,问出自己好奇很久的问题:“我总觉得……你原先的性格好似不应该是这样……”

问出之后她又后悔,那茶又不真是酒,喝了一杯还能把自己醉倒不成?

好在裴析没计较:“以前不这样,后来性子变了一点。”

叶韶安见他真的有问必答,情绪开始嗨了起来:“因为你那个一见钟情。”

这次裴析没说话,盯着空处看了好一会儿,轻声开口:

“差不多。”

叶韶安就知道,差不多该打住了。她没再问,裴析却没停:“她不是我的一见钟情。是我的求而不得、忘而不能。”

眼下的氛围突然有些奇怪,叶韶安有些坐立难安。

恰好空气中传来一股浓烈的茉莉花味道。

叶韶安以前跟着一位善于调香的夫人学过一些关于香料的课,闻出这是二苏旧局的香味。

阿致就站在香的尽头,木桌旁,怔怔地看着桌子上燃起的香炉。

“怎么办?怎么办……仙人,我不是故意点的,我不知道刚才怎么了……”

叶韶安沉声开口:“不要着急,方才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讲讲。”

这个时候她倒是有了一点几千年的生命带给人的稳重感了。她长身而立,配上身上这套米白色长裙,让人好像能透过她,看见千年前一位这样的仙人,也是这样遗世独立。

阿致指了指镜子:“我不知道,我刚刚看了眼镜子,镜子里好像有人,叫我去点屋子里的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会点二苏旧局的……”

她说的断断续续,但很好理解。

叶韶安就往镜子那里走去。空气里香烟弥漫,一直飘到镜子前。

站在镜子正前方时,叶韶安才看出些端倪来。这镜子从最前面看,根本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扇门。

镜子里面看着深邃,是那种长长的甬道尽头的门。

阿致见叶韶安瞥她一眼,继续抽抽嗒嗒地哭:“我不知道……镜子里面真的有人……”

哭到一半再抬头看,仙人丝毫不带怕的,已经站在镜子面前一只脚准备进去了。

她想起刚刚自己看见的几个奇奇怪怪的——神态奇怪、穿着打扮也奇怪的人,想要出言阻止叶韶安:“那镜子里……”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仙人已经进去了,而且疑似和仙人有不浅交情的那位也跟着进去了。

屋子里还弥漫着浓烈醉人的香气,水壶里的水沸腾着,仿若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阿致再抬起头时面上的神情已经变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镜子,镜子里的她面容与刚才不同了一些。

她僵硬着挤出一个微笑,好久没换回来的缘故,这张脸一时间还有些不太协调,笑容有点违和。

“叶小姐,那就,迎接我带给你的礼物吧。”

传闻里的西镜,进入后先是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两边的石壁冰冷却坚固,虽然看着像是年代很久远的样子,但意外的没有什么损毁的痕迹。

石壁上面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燃着银色的光晕,将整个甬道染成冷色调。甬道很窄的缘故,同时只能有一人通过,叶韶安走在前面,能感受到裴析身上极低的温度。

然后听见他同样带上点寒意的声音,落在长长的甬道里,砸在墙上,像玉石相撞,环佩叮当作响。

“你早知道阿致有问题,为什么还要进来?”

“我还知道,你也有问题。”

裴析顿了一下,叶韶安没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去看。果然,没过多久,又感受到后背的一股寒意。

“叶韶安,你的性格真是没怎么变。”

他明明看上去很生气,但“叶韶安”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又温柔至极。

这话听上去倒像是和她很熟的样子。

叶韶安索性把话说清楚:“裴析,我忘记了从前的很多事情。但你大概也看到了,我这人做什么事喜欢不计后果的那种冒险。所以如果以前有什么事得罪了你,你也别计较。以后也别把我当叶韶安。”

裴析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他们的路好似走到了尽头。

前面突然出现一面耀眼的白色光幕,截住了两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