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现在太冷了，冷到不得不去点燃这最后的火光。

一段时间后，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顾延抬头，一个打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她穿着鼓鼓囊囊的面包服，毛毛靴子踩在积雪的路面上，走得格外小心。

速度很慢，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他的跟前。

她倾斜着移开一些伞面，伞面上铺的那层细雪被风吹了下来，抖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顾延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下巴呼出的白气，没有勇气再往上看。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无法抑制的颤抖。

“无语啊，大冷天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你脑子该不是有点毛病吧？”

她的话像是雪地里的一阵冷风，吹垮了积雪。

顾延整个人都在风暴中片片崩塌。

“不——不是你！”几乎是悲哀的喊叫，从这个一向倨傲的人口中发出。

他的自负和优越，都被眼前残酷的事实撕碎了。

“为什么会是你？不可能会是你——！！”

身下松散朽坏的木椅发出吱呀的声响，透着和他声音一样的绝望。

他没有等到珍藏的最后一份温暖。

面前来赴约的，是绝不会带给他一丝关怀的人。

短发女子持伞立在雪中，静静观赏他的不幸，那张熟悉而平庸的面孔上，勾出了一抹微笑。

“真不好意思啊，你见到的人是我。”

沈乔往冻僵的掌心哈了口热气。

“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我确实不是月汐，让我每天跟你聊天的话，我肯定会恶心死的。”

“月汐在哪里，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顾延眼睛发红。

“姑且算母女吧。”

“你在说些什么疯话！”

“听不懂？那我就说些蠢货也能听懂的话好了……”

沈乔斜睨着他，“是我——创造了月汐。”

她继续说：“不觉得奇怪吗，怎么会有人能完全忍耐你的坏性格，不烦人，不冷落，温柔解意，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那样……因为，她不过是听从指令的一堆数据罢了。”

沈乔捏着手机，将某个页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明晃晃的标题刺痛了顾延的眼睛——【月汐，最懂你的AI聊天软件，期待上线中】

他双肩下坠，落入了比方才更深的寒冷中。

原来，每天和他聊天的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数据……

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月汐这个人。

而他竟可笑地将她视为唯一的知己。

顾延一边颤抖一边发笑，咬牙切齿地看她，“赵梦，你真是厉害！这就是你对我精心策划的报复吗？”

“你误会了，这只能算我的一场玩笑罢了。”

沈乔继续告诉他真相，“一开始跟你聊天的人确实是我，我故意在聊天室里接近你。

只是和你这个垃圾聊天，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于是，我调试了一个AI代替我。反复的测试修改，直到方方面面都符合你的喜好。”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践踏他的尊严。

“虽然你不会相信，我没有想过这种劣质把戏会骗你这么久。”

沈乔说，“我设置了两个bug词，一旦聊天出现，就会乱码报错，向你揭示这不过是一场捉弄，可是，你一次都没有说过。”

“……什么词？”他问。

她将变成乱码的屏幕翻转了过来。

那是两个很常见的词，有些人甚至常常挂在嘴边。

只是要从这个眼高于顶的人口中听到，却十分困难。

一个是“对不起”，以及“我爱你”。

俘获仇敌的心。

这样的复仇并不足以让沈乔看在眼里。

他的爱，他的歉意，难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只配她开个玩笑罢了。

看来他虽然没说出那两个词，受到的打击却是不小。

沈乔俯视他濒临崩溃的模样。

是啊，就是为了这个画面，她牺牲了宝贵的睡眠，大冷天走到这个地方陪他一起吹风……

只是，这还不够。

“你为什么在这里，现在不是有空见网友的时候吧？”

沈乔问他，“这么多记者守在医院外面等你父亲的消息，身为儿子的你，不在医院里好好守着，没理由来这里发疯啊。

难道，你真和外界说的那样，不在乎你父亲死活？”

听到父亲的字眼，顾延震了震，“这不关你的事！”

她像是抓住了他的痛苦心情，愉悦地转着伞柄。

继续往下说，“我最近还听到一件有趣的事，说是有人看到你在国外机场等候椅上流泪，我查了下日子，发现是你回国那天，航班延误……”

“当时，你应该很怕赶不上见父亲最后一面吧。既然你那么爱你的父亲，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顾延腾地站了起来，周身的雪簌簌地往下坠.落。

他无法再听下去，她的话正在一点点接近他的伤痛。

他此刻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痛。

“你给我闭嘴，！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冻得发红的手掌扯住了她的衣领。

他面孔扭曲，像是愤怒到了极致。

可沈乔只看到了他的害怕。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呢，就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吗？

“哦，你被你最深爱的父亲抛弃了啊——可、怜、虫。”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两人身上，连世界都要被无尽的绝望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