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转过头,对老二说:“老二,虽然我们两家是换亲,但不是牲口一样交换。既然你不疼惜,我把她领回去,再呆在你们家,是不是得要了她的命?至于你妹妹,愿意怎样就怎样!”
两天后,我姐出了院,被我两个哥哥用地排车拉回了家。
我姐姐回到家,我奶奶颠着小脚走过来:“我的小妮!”
一句话没说完就哽咽起来。她橘子皮一样的脸上,皱纹纵横交错,牙齿早已掉光,嘴唇往口腔里深陷,像一个褶皱很多的塌陷的包子,奶奶的背佝偻得双臂快触到地了。
我奶奶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我姐的手,老泪滴在我姐手上。“奶奶!”我姐也跟着哽咽起来。
“小妮,咱回家吧,没地方去,到奶奶这里来,奶奶养你!”
“奶奶!”一老一小紧紧地抱在一起,看的前来的大娘婶子不禁跟着一起落泪。
我嫂子抱着我侄子从屋里气冲冲地走出来“奶奶,你说什么?她回来,是不是赶我走啊?”
“没人赶你走,你看淑贞瘦的还有人样不,一个感冒都能致人昏迷,是不是死在那里才不是赶你。”
我大哥咬牙切齿地说。一句话,把我嫂子堵得没话说。
邻居婶子出口相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让淑贞养养身子。在哪里养不是养,养得白白胖胖好生儿子唉!”
我嫂子抱着孩子把门一关,进屋去了。为了避免尴尬,我姐姐真的住进我奶奶家,
我娘每顿饭都过去做。我家亲戚知道我姐回来了,送去了鸡蛋、白面。七姐妹中的五个姐妹有出嫁的,从婆婆家赶过来,送来小米、猪肉、家养的母鸡。
没出嫁的天天给我姐送好吃的。奶奶家好吃的堆满了姐姐住的屋子。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姐姐长了不少肉,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不再苍白,走路时两腿不再打架,见了人眉毛弯弯,嘴唇一钩,羞涩一笑。
村子里的人见了我姐不禁唏嘘:“淑贞这是又捡回一条命!”
我嫂子在村子里干活时,有人不给我嫂子好脸色:“什么人家啊,好端端一个水灵的小姑娘,嫁过去两年,枯瘦如柴,不给吃的吗?五八年五九年都没饿死,人人吃饱的好年景,还得饿死人吗?”
我嫂子听到人们的议论,翻个白眼说“:天天吃龙肉不成?”
我嫂子在外受了窝囊气,回家朝着我大哥发脾气:“都是你妹妹搅和的,我快待不下去了,我气得奶水都少了!”
真是,这几天我侄子天天哭嚎,我娘都抱不住,孩子在我娘怀里哭得打挺,把手指放他嘴上,小孩伸出舌头舔,小手想抱着吸吮。
一家人愁眉不展。我爹掏出刚从窑厂挣来的九块钱,交给我娘:“去给孙子买炼乳,不能饿着孩子。”
我侄子这么小,喝上了炼乳,有时掺和点小米熬出的米油。小孩子不再哭嚎了。
我姐在我奶奶家过到第十六天,刘老二来了,给我姐带来一篮子鸡蛋,低着头从村子里走过,村子里的人在后面指指点点。
“淑贞,跟我回去吧!”“你来了也不问问淑贞还活着不,就知道叫她回去,回去再受罪?”我奶奶一点儿都不神叨了,说话句句在理。
“她不回去我回去!”我嫂子抢着说。
我娘神色凝重,轻声说:“大家都别置气,回去有回去的说法,我们既然成了亲家,都想过好日子。说说吧,淑贞回去了,要还是那样,是过日子的样吗?”
“是啊,一个外人到了你家,你们如果都把她当外人,那不是往外推她吗?”
“还有,生不出孩子得找找原因,人家结婚十几年才生出孩子的都有,别说这才结婚两年,你给她这么大的压力,更难怀孕。”
刘老二点头称是,说什么都答应。我大哥说:“淑贞,你也说说,为什么瘦成这样?哪里不得劲?”
“我……说不出来,也没挨打挨骂,也没饿着,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咱就不回去。”我大哥决绝地说。
一句话,惹得我嫂子火冒三丈:“那好,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嫂子二话”不说,抱起我侄子跟着她哥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你,廉官儿,又激火。唉!”我爹抽着旱烟摇着头说。
大家都明白,我爹有多心疼他孙子,再累,回来也得看看他孙子,拼了命一个月挣九块钱,全用来给他孙子买炼乳。
“廉官儿,去追上你媳妇,能劝回来劝回来,劝不回来给她这些钱,孩子的炼乳不能断!”
我爹平时很少说话,只知道干活,干最重最累最热的活,挣着最多的公分,一个月外加九块钱,那个时候,一个国营工人挣不了三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