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贞去大坑洗尿布,掉坑里差点淹死(2 / 2)

第二天,全村的土地都归集体所有,全村人都到大食堂吃饭,各家各户不准开火做饭,大小铁锅都被收走,据说大炼钢铁放熔炉里了,全村人一起出工。

我姥爷家也被扫地出门了,不过我姥爷见过大世面。

当年日本人沿津浦铁路线侵入鲁西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地老百姓组成游击队反抗日本侵略者。我姥爷曾经参加过游击队,偷袭日本人。

一天夜里,我姥爷和游击队员埋伏起来准备袭击日本鬼子的车队。夜幕下,日本鬼子的车队开过来,车灯雪亮,灯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游击队员们等着车队开过来,近了,近了,等车队开进了队员们的包围圈,队员们把□□,扔向敌人,土枪向敌人射击,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等敌人反应过来,游击队员早就跑远了。我姥爷他们就是这样,经常打击敌人。

我姥爷对土地改革,被扫地出门很想得开,他说这是社会运动,所有土地归国家所有,要建设一个秩序井然的崭新世界。

我姥爷说的崭新世界展现在大家面前。

小孩子们觉得大家一起吃饭很热闹,个个开心不已。

我们家原来的四合院当了村里的大食堂,我二奶奶家的四合院当了村子里的粮仓。

我娘在大食堂做饭,我爹和很多男劳力去挖河道修河堤了,同去的还有我三叔。村子里能抗得动铁锨拿得动铁镢的都去平整土地,如果不去就不能去大食堂领饭。我大哥他们男孩子到学校去上学了。

这几天大家群情激昂,村子上空的空气仿佛被烧热了。

地里,红旗招展,口号响亮,参加劳动的人们十分亢奋,人们展开了比赛,谁也不甘落后;食堂里,人们排好了队伍,等待着分餐。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吃着分发的馍馍或者煮地瓜,虽然食物单调,但是气氛热烈,不再细细品尝食物的味道,享受着在一起的快乐。

我们的新家里白天只剩下我三岁的姐姐和我八个月的二哥。二哥已经会坐了,坐在厚厚的豆秸上,倒了也不怕摔,摔倒就趴在豆秸上,尿了,尿漏下去,也不漆得慌,就是扎得慌,我娘临上工还是给二哥掖上了破衣服当尿布。

我娘给大家分发完食物,拿着自己和姐姐的一份回了家。

回到了家,我娘像变戏法一样从手里拿出一个鸡蛋:“小妮,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我娘说着,一把抱住我姐,“我的小妮,我的宝贝,娘不能给你更多,只弄到一个鸡蛋,希望我的女儿吃了这个鸡蛋,一切灾难会滚得远远的。”

我姐拿起这个还热乎的鸡蛋,放手心里搓了搓,想要用鸡蛋把手暖热,然后又把鸡蛋放在脸上,从左边滚到右边,最后顺着小鼻子滚到嘴边。她舍不得磕开,她想拿着它当玩具。我姐咯咯地笑着:“滑溜,热乎,咯!咯!咯!”

姐姐好久没见过鸡蛋了,大家都吃大锅饭,家里不准冒烟,大食堂里吃什么,小孩子也分到什么。我姐把玩着鸡蛋,二哥也觉得好玩,伸出小手想抢过去。

“我的,娘给我的。”

两个人你争我夺,鸡蛋吧嗒一下掉在地上,蛋皮磕破了。我娘赶紧把我姐和二哥抱在怀里,安慰我姐:“磕破正好,剥了皮吃了吧。”

我姐撇开嘴还没哭出来,马上咧开嘴笑了。姐姐用小手把鸡蛋皮一点一点地剥干净,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又用手掰下一块往我娘嘴里送,我娘假装吃一口:“乖女儿,真孝顺,你吃吧!女儿,等以后条件好了,娘一定给你煮两个鸡蛋,让灾祸两条道滚得又远又快!”

我姐掰下一点蛋黄,往二哥嘴里送,二哥吧嗒吧嗒吃得很香。一个鸡蛋,吃出了大餐的感觉,姐姐的这个生日过得很开心。

我娘给二哥喂了奶,又换好了尿布,回去干活了。

我娘走后,我二哥也忙活开了,他拉粑粑了。

我姐看到二哥拉了,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尿布抽出来,闻了闻,太臭了。她想起来大人们都在村子里的大坑里洗尿布,于是,三岁的姐姐提着包着粑粑的尿布往大坑走去。

大坑在村子西头,我们祖屋的后面,离我们新家不远,绕过祖屋就到了。这里是储蓄雨水的地方,相当于村子里的水库。大坑有一个体育场那么大,水很深。

夏天的夜晚,我爹好在坑里游泳。他一个猛子扎进去,不多会儿,在坑中央冒出来,抹一把脸上的水,甩一甩,又扎进水里,就像鸭子一样,我爹好帅!

我姐姐拿着尿布,下到大人们洗衣服的石头台子上,拿着尿布伸到水里甩啊甩,屎粑粑都甩掉了,撒到水里,她咯咯笑着,开心极了,神气极了,得意极了。正洗着,坑里的鱼可能以为有人来喂它,游过来,吞食水中的屎粑粑。

这里的鱼见惯了人,根本不害怕。姐姐放下尿布,伸手去摸鱼,鱼儿也不怕,伸嘴触碰姐姐的手。我姐在水里一活弄,鱼儿们游走了,姐姐伸手去抓,身子往前倾,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水里去了。

姐姐在水里挣扎,瞬间,只有两只小手伸出水面,两只小辫子在水面浮着,水面布噜布噜冒着气泡……

“有人落水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路过大坑的队长飞奔而来,扑通跳进水里,把沉进水里的姐姐捞出来,抗在背上,空出姐姐喝进肚子里的水。

姐姐咳咳两声,吐出两口水,又活过来。

我娘听说了,赶紧跑过来,抱起姐姐:“小妮!我的小妮……谢谢!谢谢!”

我神神叨叨的奶奶听说了,一路跑一路哭喊:“小妮淹死了?我的小妮啊啊……”我生病的爷爷也拄着棍子赶来了。

一家子悲伤不已,虽然看到姐姐没死,也高兴不起来。村子里的大娘大婶也陪着掉眼泪。

我娘抱起我姐姐回了家,一屁股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姐姐胸脯上,呜呜哭个不停,谁也劝不住,好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出来:“我的小妮,你的命好苦,你才三岁,死过三次,你每年要死一次给娘看嘛?娘的宝贝,你要让娘心疼死啊!啊……啊……啊……”娘的哭声在打谷场上空回荡,吓飞了宿在柴垛里的鸟雀。

我二哥饿哭了,勤姐她娘抱起我二哥哄着,解开怀让我二哥吃她的奶,我二哥一边吃奶。一边打量淑勤娘,过了一会儿,哇一声哭了:“这小子还挑人。”

这一夜,我娘一直抱着我姐姐,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连我二哥也不管了。食堂里的饭放在豆秸垛上,没动一口,姐姐虚弱地躺在我娘怀里,伸出小手,给我娘抹眼泪:“娘,不哭,小妮一定看好弟弟。”姐姐越说,我娘的眼泪流得越凶,两人抱头痛哭到深夜。神神叨叨的奶奶好像清醒了很多,抱着我二哥望着我娘和姐姐,爷爷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娘。他们两人默默无言,一直陪着坐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