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贞生命垂危被销了户口(2 / 2)

我爹挑着扁担放慢脚步显得更沉重,放在地上再次挑起来很费劲,我爹不禁黑了脸,可他一想到我姐病得快要死了,不禁心疼。他的上一个孩子__我二哥死的时候,他也伤心了好长时间,只不过他太忙了,没时间疗伤。现在,闺女又快病死了,他心疼得直抽抽。两人一路艰难地往前走,谁也不发一言。

我爹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有点包子脸,鼻梁高挺,鼻头圆润有肉。一双大大的鹿眼稍显无神,可能累得麻木了,也可能失望了。

我爹年少时上了两年私塾,毛笔字写得很棒,我家春联每年都是我爹写的。第三年再想接着上,我爷爷说什么也不愿意。我爹背着书箱子去上学,我爷爷就在门外堵着不让去。

我爹央求道:“爹,我夜里多干点活,您让我去读书行不行?”

“不行,你还指望考取功名?别白费那个功夫了,你不是那块料,你就是地里刨食的命,老老实实守着这些地,养活一家老小,别饿死一个,就是你的造化了。”

我爹十六岁娶了我娘。我姥爷找我爷爷商量:“亲家,孩子有那个心愿,我们得满足他。我来出学费,不用你掏一个子行不行?”

“亲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家也不是拿不起学费。可他一去,地里的活谁干?”

我姥爷被怼得无话可说:学费可以出,不能再出力干活也,那不成了你家不拿工钱的长工了。

我爹没办法,只得整日机器人一样在地里劳作,眼里失去了光彩,脸上失去了笑容。

我爹虽然少言寡语,但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他个子不高,刚过一米七,也不是膀大腰圆的那种,但从小练出了一身的力气,挑起担子走路带风。

我娘有大家闺秀的气质,皮肤白净,水润的桃花眼,两耳垂珠,更显有福气,可惜遗传了我老姥娘的塌鼻梁,福气就少了不止一半,但是气质不减半分。

我爹站在我娘面前虽稍显不搭,但两人却算是琴瑟和鸣。一辈子除了那次我神神叨叨的奶奶因为我娘跑到铁路上寻死觅活,让我们一家子好找,我爹生气一膀子抗倒我娘,再也没跟我娘生过气。

有时晚上得了空闲,我爹教我娘识字。我爹用毛笔写,我娘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认字。我爹教一两遍,我娘就认识了,两人都很有成就感。这时,我那很少笑的爹,嘴角上扬,似乎在笑。

我爹和我娘一路极不和谐地走着,不多时来到了铁路涵洞。

涵洞下散落着石块,坑坑洼洼,下雨积水,泥泞不堪。

我娘刚走到涵洞中间,一列火车飞驰而来,轰隆轰隆发出巨响,吓得我娘一不留神,磕到脚下的石头上,眼看就要跌倒了,姐姐就要被压在身下。

一个快要昏迷的孩子,这一压,还不马上断气。说时迟那时快,我娘腰一使劲,身子一挺,脚后跟一蹬,脚尖一抬,仰躺在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涵洞里的石头结结实实硌着了我娘的背、腰……幸亏没磕头,不然,非摔成脑震荡不可。我娘当了姐姐的肉垫,救了姐姐一命,真是为母则刚啊!

好久,我娘坐起来,一手抱着姐姐,一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要不是平时整天干活,筋骨得到了锻炼,没法再去给我姐姐看病了。

我爹在远处等着我娘,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我娘追上我爹没有哭诉,两人继续赶路。

不多久,就到了程家庄大集。两人分头行动,我娘带我姐去找大夫,我爹去集市上卖粮食。

我娘抱着我姐,一路打听,就来到了老中医开的诊所。诊所里排队等待的病人可不少。我娘央求大家:“求求大家,我的孩子快不行了,能不能让大夫先给我的孩子看看?”大家个个都很善良,听了我娘的央求,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谢谢!谢谢!”我娘一边道谢,一边走向老大夫。

老大夫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见我娘过来,掀开包裹着我姐姐的薄被,手指放在姐姐手腕处把了个脉,用手在额头上摸了摸,用竹片撬开开我姐的嘴巴,压住舌头看了看,最后握住姐姐的小手,拿出银针,在我姐手指上刺下去挑了挑。我娘也没看清挑出来一滴血还是一条血丝。

老中医说了声:“好了!”

“大夫,我闺女这是得了什么病?”

“后舌子。”

多年后,我娘说起这件事,还觉得很神奇。我姐和我二哥大概得的是白喉。

大夫收起银针,又给姐姐开了点药,就让我娘抱着我姐走了。

我娘抱着我姐来找我爹。我爹已经把豆子和高粱卖掉了。

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人缺吃少穿。家里有点钱,尽着买粮食。我爹刚把挑子放下,就围过来好几个人。有人甚至连价都不讲,就挖了几斤倒进自己的布袋里。很快,我爹的两个竹筐见底了。

我娘过来时,我爹正踮着脚朝我娘这边看,见到我娘,赶忙过来。

“咋样?”

“没事……”

话还没说完,我娘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我爹赶忙扔掉担子扶住了我娘。

我爹把我娘扶进竹筐里,把姐姐放到另一头,又在姐姐身下放了块平滑的石头,这样还是不平衡,没办法扁担只能一头长,一头短了。

这八个月来,我娘一直活在二哥病死的阴影里,心情特别不好,生姐姐时难产,月子只做了一半就起来干活。一大家子都眼巴巴地看着,没吃上补品,甚至鸡蛋也没吃几个,不挨饿就不错了。所以我娘顶天有八十斤,要不然我爹也挑不动。

我爹挑着我娘和我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家。

一路上,村子里的人像是看西洋景。有人追着问:“这是怎么了?淑贞去了?廉官儿他娘受不了昏了?怨不得你娘都把淑贞的户口注销了!”

“啊?淑贞的户口注销了?”我爹惊呼。挑着担子一路小跑赶紧回了家。这可能是我爹这辈子对我娘做的最浪漫的事。

我爹把担子放到院子里。我奶奶马上跑过来:“小岩,别难过了,小妮就不该托生在咱家。她生来就赖巴,早去早投胎了。廉官儿他娘,你也别伤心了,你伤心,我也难过啊……啊……我的小妮啊……”

“娘,你说什么呢?小妮没去,大夫说能好!”

“啊?我还以为肯定活不了,像廉官儿他弟弟一样走了,哎呦!我都……”奶奶一脸懊悔,“那该怎么办?改明小妮好了,抱着小妮再把户口上喽?”

“只能这样了!”我爹知道奶奶神神叨叨,不敢再刺激她,弄不好再跑到铁路上寻死觅活,那可就糟了。

我爹的小名叫小岩。我奶奶的前两胎都死了,急得一家人四处想办法。有一天,一个牵着骆驼的人路过,说是家里五行缺什么,生了孩子得取名岩才能活下来,所以给我爹取小名叫小岩。

我爹无可奈何地把我姐姐从竹筐里抱出来交给我奶奶,我奶奶还不敢接。没办法,我爹又把我姐姐放进筐里,再把我娘扶出来,我娘抱起我姐姐进了屋。

到了晚上,我大哥从外面回来,跑到床前看了我姐喊道:“小妮死了!”

我娘赶紧跑过来,摸了摸我姐的头说:“小妮睡着了。”

我姐姐活过来,一天天好起来……

一周以后,我娘抱着我姐姐去村委会重新上了户口,名字还是叫朱淑贞。这个名字是我娘起的,我娘有个闺蜜,她的女儿叫朱淑勤,又贤良淑德又勤劳能干,我姐姐叫朱淑贞,又贤良淑德又坚强贞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