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不悔正要搬小板凳出来招呼白萍坐,明知先生手里拎着条鱼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隔老远就听见你在鬼喊鬼叫了。”明知先生将鱼往桶里一扔,也不看谁,道,“今晚吃鱼。” 吴不悔小声地道:“白兄,这就是跟你说的那位明知先生。” 白萍却没出声,目不转睛盯着明知先生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夜里要起风。”明知先生朝着窗户走去。 吴不悔正准备去处理那条大鱼,无意识一瞥,却是惊觉,屋内,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白老宫主虽已年过半百,但却身板笔挺,模样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且相貌堂堂,只是太过严肃,几乎从来不笑,令人不敢直视,倒让人忽略了不俗的仪表。 只是,这突然的一眼,活像见了鬼! 吴不悔几乎魂飞魄散,一瞬间,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明。” 白老宫主嘴唇翕动,忽然朝着某处轻唤一声。 吴不悔就要飞出去的魂立刻还了回来。 他还从来没有在白老宫主的语气中,听到过除了暴躁以外的情绪。 而方才那一声,却是轻之又轻,柔之又柔,仿佛,声音再大些,有什么东西就要碎了一般。 顺着白老宫主目光,吴不悔看到了正好背对着门口的明知先生。 他本是要去关窗,此刻却顿住了身形。 明知先生没有回头,许久,轻问一句:“阿鸿?” “是我。”白老宫主猛地往前一步,“原来你……你……一直躲在这里!” 声音依然放得很低,却满含掩饰不住的激动。 吴不悔再忍不住,撞撞白萍手臂,压着声音道:“二人原是旧相识欸?” 白萍拧着眉毛,表情惊疑不定。难得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吴不悔又只好去骚扰兰野,“既然是老朋友,何故要去偷人寝衣?好奇怪啊。” 兰野温声道:“也许另有隐情。” 吴不悔嘀咕:“本来还以为明知先生和白鹤宫有仇,才如此恶趣味,要故意作弄。现在看来,似乎不对。” “想得到对方贴身之物,并不一定是有仇,还有可能是……” 兰野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是什么?”吴不悔问。 兰野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小明,让我看看你。” 白老宫主轻轻迈出一步。 “不!阿鸿,你不要过来!我如今这个样子,不要让你看到!”明知先生厉声阻止,手攥成拳,“正是因为变成了这样,我才一声不响地离开,才一直避着你……你不要过来,你走!”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白老宫主一声大喊,对着空气挥出一拳。 明知先生迈出一步,却在平地趔趄了一下,他加快步伐,朝着窗户走去。 “小明!不要走!!” 一声嘶吼,白老宫主骤然发力,卷起一股劲风,眨眼掠到明知先生身后。 然后,猝不及防地,白老宫主伸出双臂,猛地从背后环抱住了明知先生! …… …… 吴不悔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要坏掉了。 “还有可能是思念到了一种极致,哪怕对着对方的一件物品,感受到一丝对方熟悉的味道,也是好的。” 兰野把刚才未说完的话接着说完,目光落在吴不悔脸上,瞳仁微微晃动。 心跳莫名开始加快。 吴不悔吞了吞喉咙。 见鬼,这什么感觉? 兰野在说什么东西? 思念……到了极致? 难道,他‘死’后,兰野也曾犯过以物慰相思的傻吗? 可是,他留下什么物? 一句尸体,再没别的了。 这时,白萍一拳打在手心,似乎终于想起来什么,恍然大喊:“这位明知先生!原来就是父亲一直挂在卧房的那张画像上之人!” 明知先生佝偻的身躯猝然一震。 吴不悔立刻凑了过去,“既如此,白兄方才为何一副很是纠结的样子?那画像画得不好?还是不像?” “不,正相反,栩栩如生。”白萍道,“我被捡回白鹤宫的时候,那画像就已经挂在父亲卧房之中了,二十年来从未取下。直至今日,依然焕然如新,甚至从未落过灰,想必是日日有人掸灰拂尘。因此我对那画中之人,印象十分深刻。” 吴不悔顿时觉得奇怪:“那白兄为何会一开始竟没有认出先生?” “这位先生像,又不像。”白萍摸着下巴,也很是困惑一般,“模样似乎太过苍老,身形也过分佝偻,与画像中人相比,简直……起码相差了五十岁。” 明知先生又是一僵。 “画中人是个什么样子?”吴不悔更加好奇。 “唔……”白萍想了想,最后道,“总之,是个美男子。” 话音刚落,明知先生发狂一般地挣开了白老宫主的手,奔至窗边,按住窗台一跃,从窗口翻了出去。 “小明——!!!” 白老宫主面容扭曲地伸出一只手,痛苦地咆哮。 咆哮完毕,他蹒跚地后退三步,一只手捏着心口,表情痛苦至极。 吴不悔又爱看,又不敢看,只能偷偷地瞄。 好在白老宫主已经全然沉浸在了情绪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三秒钟后,白老宫主猛地抬头,又喊一声:“小明啊——!!!”翻窗追了出去。 直至夜深,明知先生和白老宫主,依然未归。 月明星稀。 几只寒鸦在远山深处扯着嗓子叫。 白萍枕着双臂,仰躺在巨树的宽阔树枝上。 一阵窸窸窣窣。 白萍垂眼看去,吴不悔嘴里叼着一布袋提手,从树枝边缘探了个头出来。 踩着云梯,吭哧吭哧攀上枝头,吴不悔从布袋中翻出两壶暖酒,将其中一壶递给白萍,“嘿嘿,刚温好的。” 白萍伸手将酒壶接过。 吴不悔又在袖中掏了掏,抓出一把花生,伸手递给白萍。 白萍摊开手掌接过一半。 “如此良辰美景,白兄好雅兴。” 吴不悔仰头望月,手指用力,“咔嚓”摁开一颗花生。 白萍直接丢了一粒花生进嘴,将壳咬开,再呸呸吐了出来,嚼了嚼留在口中的花生肉,“唔”了一声,道:“好脆,好香。” 他笑问:“小吴兄弟自己炒的吧?” 吴不悔点头,“林子里有野生的落花生,便拔回来几株,撸下花生,炒上一些,下酒正好。” “小吴兄弟真是心灵手巧。” “嘿,谬赞。” “我就不行。”白萍又丢了一颗花生到嘴里,嚼得脆响,“我这种闲人,只会吹箫品花,附庸风雅,其实么,一件实在事都干不好。” “能吹箫品花也是一种本事啊。多少人想如此风雅,还学不来呢。” 吴不悔语气诚恳,白萍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小吴兄弟说得是。” 半个时辰后,白萍脸上已有薄醉。 吴不悔却拧着眉头,张了张口,却又闭上。挠了挠鬓角,继续闷头喝酒。 “小吴兄弟想问什么便开口吧。”白萍晃晃酒壶,“不然,酒都快没了。” 沉吟片刻,吴不悔开口:“在……我‘死’后,兰野他,是个什么样子?” “不哭,不笑。不说话,不睡觉。偶尔发发疯,诛诛邪魔喽。” “那……有没有做出什么犯傻的事情?”吴不悔试着道,“譬如……睹物思人?” 白萍扫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道:“睹没睹物我不知道,只是拉着尸……你的手,在棺椁旁枯坐了七日七夜而已。” “……七日……七夜?” “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七个日夜。” 倘若真心倾慕一人 又过了一日。 好消息是, 明知先生终于回来了。
第76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