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能跟你走.......”崔妧惊惶的挣脱开他的怀抱。
“为什么?”燕伯卿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攥紧崔妧单薄的手臂,“那个狗皇帝占我齐国国土,强行逼迫你和亲,她在齐为质时我早便看出来其人气量狭小,阴鸷善变,不可结交,盈盈你那时不是也见之作呕吗?”
“你白日里在这里与她虚与委蛇,受她欺辱,难道还没有过够吗?”
“还是你——小心——”
燕伯卿毕竟是出身将门,耳力极佳,弓箭离弦声卜一响起立刻握住崔妧肩膀旋身靠向崖壁,下一刻一手拉起崔妧,一手成刀将闪着微弱火光的宫灯劈落。
微弱的火光被冰冷的泉水淹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的寂静。
刹那过后,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光,埋伏在密林之中的狩猎者骤然睁开双眼。
然而原地已经只剩下一盏浸入水中的宫灯。
“陛下,他们往山下跑了!”
阁楼尽头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身玄色衣袍的君诏,她着墨色龙袍,眉眼淬冰,再看不见一丝白日里的轻松宠溺。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追,要活口。”她的目光透过栈道往下望去,无数火光在黑暗之中被点亮,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西山脚下,深林之中。
这里是西山大营,三万兵马驻扎于此,逃也不过只是困兽之斗,年轻的帝王嘴角约莫想要弯起森冷的弧度,最终却没能成形。
“是。”只有禁军铿锵有力的声音四散而开。
——
西山一侧有一片天然草甸,被御马苑圈做了马场,星夜之下两匹白马悠然的在山间漫步。
马匹的主人牵着缰绳停在悬崖之侧,那马儿倒是胆大,也不惊慌,只垂首吃着身侧嫩草。
直到山脚下骤然亮起千万支火把,将半边苍穹映的犹如白日,马儿也不禁轻轻踢踏提醒主人。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吗?”裴染疏伸出手摸了摸白马的后颈,安抚着有些不安的马儿。
“你觉得他们能跑出去?”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夜风颇冷,今晚出门前鹿竹特地给她又披了件披风,夏日将至的时节,她却好似依然停留在去年那个漫长的冬日,不曾走出。
“陛下今年第一年到西山行宫,又因修缮宫中殿宇人手不足,新召来的能工巧匠都是工部一手筛选,于我何干?裴将军莫要污蔑我。”
“燕伯卿在燕京毫无根基,能这样顺利走到御前,你真当陛下傻吗?”
她们三人中,谢泠和陛下心思深沉,老于算计,她虽然对征战颇有心得,然而多数不过是家学渊源,从年少之时开始,谢泠和君诏就是执剑人,而她则是她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或许,谢泠也只是陛下的一把快刀,但阿泠之于陛下又是不同的。
“咳咳,齐国早在燕京埋下细作,要论也是梅花暗卫的失职,陛下自然明察秋毫,赏罚分明。”又怎么会联想到她的身上呢?
“你做事从来不留把柄,可有什么用了?”远处有人打马疾驰而来,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作为主帅她今日不可逃脱,“西山大营近在咫尺,他们不可能逃过这天罗地网。”
谢泠勒住缰绳,声音始终温和,却又仿佛带着淡淡讥诮与戏谑:“那我只能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打马转身的那一刹那谢泠回过头来,声音沁冷如冰:“陛下生性多疑,白日里提到吱吱亲近你未必不是敲打你我。”
山巅狂风吹动她一头漆黑长发:“裴染疏,不想掺和进这桩事就离我离谢家远些。”
“来日,陛下或许会容得下你。”
另一侧部将终于快马赶至,马不停蹄的禀报:“将军陛下有令封锁整个西山,务必捉拿刺客救回元妃,留下活口——”
——
西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山脉所组成,山脚下有军中大营,往里走则是秋日狩猎的围场,越过围场之外则是莽苍群山。
越过群山,外侧便是进入燕京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通向四海诸国,昭示着楚国一派盛世之象。
不远处已经有隐约的火光和踢踏的马蹄声,混乱的脚步在森林之中穿行,仓惶之下如两只无头苍蝇闷头乱撞,终于在踩中某块长着青苔的青石时发出嘶的一声。
“盈盈怎么了?还能走吗?”
“不行,”崔妧的脸上已经有了污泥,发上沾染着腐朽的枯叶,她从胸腔里剧烈的喘息,长时间的跋涉让她头晕目眩,“伯卿哥哥,我实在走不了了.......”
“你放下我走吧,君诏不会对我怎样的.......”
她纤弱的手掌推向燕伯卿的胸膛。
“再不走,就当真走不掉了.......”
“不行,”燕伯卿俯身半跪,利落的撕下衣摆布料替她包扎脚踝,“狗皇帝性情阴狠睚眦必报,你回去了该怎么办?再说这山林里尽是猛兽,我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
崔妧还要再说,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鸟叫声,叽咕叽咕连叫三声,与深夜的其他虫鸣格格不入。
燕伯卿神情一松而后有些忧虑,最终狠下心来,站起身果然看见不远处有火光短促的闪了三下,他立刻跪下身来:“公主,我背你,是燕家军中的兄弟过来接应了,前面不远处应该就能出去。”
在即将走出这片密林之前,崔妧不知为何回过头去遥远遥看向远方,山间燃烧的火把如流星亮起,她抬起手放在唇边。
挡住所有即将张开的口。
——
“我做完了,我保证这就是燕、燕家军的暗语......”
燃起的火折子早已熄灭,能够发出齐国独特鸟叫声的咽喉被布堵住,没有火光的深夜里他惊恐的看着前方。
一身银色流光甲的将军擦拭着自己的弓箭。
副将年纪颇大,是裴家老爷子自小收养的孤儿,而今对上裴家年少轻狂的少年人脸色也是发苦。
“将军,这样被陛下知道就完了。”
陛下生平最恨叛逆之人,对元妃的宠爱有目共睹,以陛下的性子若是发现端倪,下场绝不会太好。
少年将军挽弓搭箭,弓弦拉如满月,擦的锃亮的银箭一箭穿心,细作惊恐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最后一瞬。
她下马走上前去,伸手利落拔出自己的银箭,喷涌的鲜血溅落她银甲又在月色下缓缓滴落:“陛下不知道不就是了。”
“是陛下说务必要留活口。”
不可下杀手自然有诸多顾忌,纵容失手也算情有可原。
还未断气的细作伸手想要捂住鲜血喷涌的伤口,然而不过徒劳无功,裴染疏就静静站在他面前,片刻后俯身摘去细作口中布斤。
将死之人贪婪而虚弱呼吸完最后一口气,不甘阖上双目。
“将军,为何这样做?”副将在一旁叹息出声,裴家手握兵权忠君即可,其余的何须趟这趟浑水。
裴染疏没有回答,只是孤身上马,她的马似乎也懂她心思,朝着远处不安踢踏。
“如果,这样能让她如愿......”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大约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
夜里的承光殿比白天更为萧冷孤寂,谢泠一步一步走上布满青苔的石阶,石阶的尽头站着君诏。
猎猎狂风吹起君王宽大的袖袍,如云海翻涌,这里可以将整个西山尽收眼底,是千万匹腾挪的马匹,是早已走出她围困海阔天空的女子。
月色勾勒出君王锋利的颌骨,她负手而立,身后是无尽冰冷的长夜。
她身后有准备好的千万盏明灯,未及点燃。
这里放着已故成璧孝仁皇太后的牌位,君王少年蒙冤枉死的母亲。
她这样迫不及待的带着崔妧,她的心上人来见她的母后,却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谢泠将冻的冰冷的手掌缓缓贴在自己心脏,她缓慢的勾起嘴角微笑起来,她突然很想问一问君诏。
疼吗?
她在这一刻几乎能够感到感同身受君诏的疼痛,是千万把剔骨尖刀一刀一刀割开血管,凌迟心脏,血液,一直疼到麻木为止。
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靠近君诏,连带着痛苦,一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