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 / 2)

这话一说一旁的丁昌潮和燕伯卿脸色俱是一变,燕伯卿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半晌,才从齿缝里逼出一句。

“实在欺人太甚!”

平常的上巳节倒也罢了 ,今年的上巳节祈福祭天是因着君诏大胜齐国,所以办的格外隆重,偏要降国公主来庆贺仇敌之喜,这实在是诛心之举。

对于崔妧,这不仅是诛心,更会让她这个长公主日后在齐国声名狼藉,成为万古唾骂的罪人。

可悲的是既然战败便没有说话的分量,只能任人摆弄。

灯影重重,显得一室寂静格外沉重。

——

在所有人或期盼或忧惧的心思里,上巳节如约而至。

三月三当日倒是个难得的晴天,君诏沐浴兰汤在渭水之侧率领百官祈福祭天,除了借此封赏了一干亲信,也封赏了一批曾经在诸子夺嫡当中站错了队的官员。

到了此时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才终于松了口气,开始真切的感谢这场举国欢庆的大胜。

日间祈福祭礼结束回宫更衣,而后再才是宴饮,丁昌潮在宣政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春日晚间的凉风将他吹的双膝僵直时才宣他入殿。

他连忙跟随内侍小跑入内,然而冻的太久的四肢发僵,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四周传里隐隐的讥笑声,他脸上升温愈发想快些走,走的太急腿又僵直竟是直接一跤摔在了殿上。

“都说齐是大国,犹重礼仪,怎么使臣这样毛毛躁躁。”不知是谁哼笑出声,继而是爆发成片的笑声。

齐国往日总是鄙夷楚国,早些年楚国遇见白灾几度求开商路,甚至携带重礼请求,谁知齐吞下了礼品却拒绝了商路,大肆讥笑楚是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今日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丁昌潮这一跤摔的狠了,周遭内侍竟无人敢来搀扶,原本摔了爬起来也就罢了,可兴许是心口一口郁气作祟,竟是半晌也没能自己爬起来。

满堂重臣谁不会看脸色,君诏嘴角挑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更让人肆无忌惮。

偌大一个朝堂,只有君诏身边的元妃崔妧眼眶微红,贝齿紧紧咬住润泽红唇,那张娇艳欲滴的面容上露出屈辱至极的表情。

崔妧性格高傲,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明艳的眉眼展露出盛极的羞恼,起身便要走。

君诏蓦地伸出手抓住那双染血一般蔻丹,将崔妧死死按在了原地。

崔妧还要挣扎,然而君诏毕竟自幼习武,更在战场上厮杀数年,崔妧一个娇弱公主如何挣得过她?

那节玉白的晧腕被硬生生勒出一道红痕,君诏瞧着丁昌潮的方向,面上仍是半露不露的笑意。

谢泠轻轻咳嗽了一声:“还不去搀丁大人一把。”

她的声音不大,在场的人精却都不敢小觑,三三两两收敛了笑声。

有机灵的内侍连忙赶过去搀起丁昌潮,殷勤的替他拍去衣衫上的灰尘,架着他的肩膀,拍他后背让他把这口气喘过来。

谢泠本就位高权重,位置就在君诏右侧,闻言睇了她一眼:“阿泠你倒是心善。”

这话听不出来喜怒,谢泠也只是轻咳着笑了笑没有搭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丁昌潮郑重向君诏行了大礼,祝贺上巳节之喜后又奉上礼单,各类珍奇宝物书画名驹足有上千之数,又请禀过后让华皖姑姑领着数十位宫装美人上 殿,多数都是身娇体柔的地坤,也有一二中泽,另献的乾元侯在殿外。

名头上都是给衡阳长公主的陪嫁宫女,然而事实上到了楚国如何安置不过是君诏一句话的事。

那些美人犹如待宰的羔羊,怯生生的跪在大殿之上,尽力展现顺从的姿态,等待迎接她们未知的或许是残酷的命运。

君诏的目光在诸人身上扫视,忽而开口道:“孤记得齐国有一曲舞叫《北歌》,今日正逢上巳节,既然齐国有心,不如献上一舞。”

华皖脸上有刹那惊愕,而后便是无尽的屈辱,丁昌潮老迈的脸上一片赤红,胡须颤动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齐国确实有北歌这一舞,这舞是军中之舞,以剑戈相击舞乐不断而闻名于世,只不过这舞意在庆贺大齐得胜而归,是以只在齐国大捷之时才能跳。

“陛下这恐、恐.......”

丁昌潮的话未曾说完,便听得砰得一声响,酒杯碎了满地,一身红色繁复宫装的崔妧高傲被君诏牢牢按住。

“怎么?元妃如此动静是想亲自献舞?”君诏玩味的肆意目光落在崔妧盛满屈辱的眉眼。

“够了——”这一次崔妧没有再在她的钳制下按捺,她几乎愤怒的站起身来挣开君诏的钳制,一袭红衣艳丽的像的灼灼燃烧的火焰,她挣开了君诏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整个宴席上鸦雀无声,安静到死寂的程度。

君诏身世坎坷,哪怕现在登上了九重之位也绝不算什么好相与的帝王,哪怕不算暴君,性格也是全然的独断专行,不可违逆。

她的眉宇间果然冷淡下来,微微坐直了腰,凌厉的眉眼像淬了坚冰,却又慢慢挑起嘴角,望着崔妧的背影。

“宫宴上也敢目中无人,当真以为这里是齐国大殿?来人,将元妃押下去,罚跪在凤阳宫前,以彰其咎。”

崔妧的脚步没有停下。

君诏神色更冷,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既然都是侍奉公主的,公主有错自然该一并处罚,领下去。”

听到这里崔妧的脚步总算微顿,却依然不曾回头。

君诏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冰冷的月光淹没了那抹娇艳欲滴的绯色宫裙。

君诏一直都是冷静锐利而又胸怀乾坤的君王,朝臣几乎从没有看见过她这般模样,一时之间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多看一眼。

无数人将目光凝聚于谢泠,以期从这位当朝宰辅,曾经默认将要入主中宫的谢家第一人身上看出点踪迹来,又或许是想从她的身上窥见痛苦的端倪。

但他们注定失望。

她像无数次面对无数人一样始终挂着不变的温和神色,只是在距离帝王最近的地方好整以暇的看着君王,在这一刻她神色甚至称得上谦和。

这些微的插曲并没有影响这个宴饮,憋屈许久的武将们终于能一雪前耻,拉着故交旧友喝的酩酊大醉,文臣更是沾酒就糊涂。

月上中天之时君诏才起身离席。

此时距离崔妧罚跪已经有小两个时辰,萧冷的月色凄寒如水,倾洒在那袭绯色宫装长裙,殷红的像鲜血染就。

不远处是板子打在身上沉闷的声音,隐隐的□□和哀泣随长风幽幽传来。

帝王携带着满身酒气,一身玄色龙袍尊贵又冰冷从阶上慢慢踱步下来,她倾身弯下腰。

“抬头。”

崔妧目视前方,仿佛不曾听见。

君诏仿佛低笑了一声,下一刻蓦地伸出两指卡住崔妧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崔妧,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忤逆孤的话?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齐国公主吗?嗯?”

被迫抬起头的人有一双秋水一般的眸子,也许是君诏的手太重了,她的眼底盛像一湾湖水深深浅浅映着谁的影子,不愧是齐国第一美人,这样一张灿若玫瑰的脸,任是谁见了都要先心软三分。

君诏用食指摩挲她的脸颊,兴许是有些醉了,声音带着些微的低沉:“崔妧,记得四年前的今日吗?”

“那时你和那群齐国子弟是如此讥讽孤的?还记得吗?”

“怎么?今日一样的事落到你身上就这么受不住吗?”

她高高仰起脖颈,像一只濒死的鹤,哪怕在这种时候都高傲又不甘示弱。

君诏便笑出声来,俯身凑近她的耳侧,哑声道:“崔妧,受过这样的苦吗?受得住这样的苦吗?”

“求孤,孤就放过你。”

“求孤。”

“求孤,孤就放过你的教养嬷嬷,放过齐国随行而来的所有人,崔妧,低头,孤让你把头低下——”

君诏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和到渐渐高亢,幸亏这里是凤阳宫而不是宣政殿前,少有人能够目睹她的失态。

长风摇动一树斑驳树影,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被宫灯映照歪斜的修长影子,是一条带着淡淡檀香的披风丢到了她身上。

“好看吗?”

裴染疏负手立在她身侧。

此处的廊前恰好生着一株嶙峋的白梅,在这样寒风凛冽月色清淡的夜晚几乎无人窥探到这里竟然有人。

谢泠轻轻压下喉咙里有些想咳嗽的痒意,没压住低低咳嗽了一声,几近僵冷的嘴角微微弯起:“自然。”

怎么能不好看呢?

君诏,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报复想要崔妧付出代价不会动心的人,此刻是怎样的失态啊。

然而崔妧始终没有低头,鄙薄的目光始终落在她面上,一如从前,从不曾变。

无论她是曾经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质子,还是如今富有四海的君王,在崔妧眼里都是一样的。

“热闹看完了还不回去?”

谢泠站在廊前,嶙峋的树影几乎将她衬的单薄如纸。

裴染疏瞥了一眼她的衣裙下摆:“不冷?”

谢泠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原来是崔妧起身时扫落的那杯酒盏,刚好滚落到了她的腿边,打湿了膝边衣裙,风一吹在初春的夜里漫上刺骨的寒意。

或许是今天宣政殿烘的太暖,她这样怕冷的人竟丝毫未曾发现。

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再看下去宫门就要落锁,哪怕有裴染疏在不至于滞留宫中,也难免留出些传言。

月色渐斜,裴染疏在前,谢泠抱着半冷的手炉在其后,路过转角的那一刻似有所感的回过头来。

像是在那一刻君诏刚好俯下身去,寒风凛凛,她从君诏的袖间隐约窥探到一抹翠色。

那是一枝柳条。

谢泠突然长久的站定,如同有什么人将她按在此地让她动弹不得,凄清的月光笼罩在她身上,便像罩在一块没有温度的冰棱。

有什么东西滚烫的从她冰冷心脏浮现,几乎要挣破胸腔的束缚,化作激荡的东西倾斜而出。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她温和的将一切咽下。

裴染疏回头的那一刹那几乎以为面前的人会站不住倒在那里,然而她只是定定的看了半晌,神情温和如旧,只是面色苍白如纸。

她走出禁宫,走上马车,马车缓缓的碾过还未融化的冰雪。

马蹄声在身边远去,许久后车帘突然被人用剑挑开,春日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裴染疏站在一捧月光里,怀里装了满满一怀柳枝。

她大约策马去了护城河边,闯了宵禁,或许是天黑无人认出这是响彻京师的金吾卫大将军,远处似乎还有火把和缉拿的声音,搅动这个并不平静的上巳节。

谢泠正襟危坐站马车里,透过那小小的一扇窗看见月光。

巳者,祉也。邪疾已去,祈介祉也。

上巳节佩戴柳条可祛除邪疾,君诏口口声声说那样恨着崔妧,即使那样恨她,却仍在祈福的日子里惦记她,生怕她多吃一点苦,少受一点福泽。

君诏骗了她。

她早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