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女鬼急急地说,“她陪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玩!不是朋友是什么!”
“她吃不了你的饭。”
“我给她找了人类的食物。”女鬼甩着宽大袖口,双眼亮晶晶地说,似乎还很骄傲,“我拿英英姐的一个玉镯子去换钱,给她买了吃的,还有新衣服。”
“不过蛇毒我解不掉,只能每天短暂压制一会儿,也没法让她神志清醒,只有吃饭睡觉的本能……”她甚至有些愧疚地说。
菌妖顶替陈莉阳有四五天了,之前白静星担心过她一直不吃不喝能不能撑住。
照这样说,陈莉阳肯定还活着。
倒是这个女鬼,似乎并非想象中那样穷凶极恶又狡猾的恶徒。
白静星顿了顿:“英英姐,是这座墓的主人?”
她想起汉白玉墓碑上斑驳的姓名,其中就有一个英字。
“嗯嗯!”女鬼点头,毫无戒备心地道,“她叫柳怀英!当初我无家可归,是她收留了我,让我住在这里的。”
“我原来的衣服好破,她还让我穿她的漂亮衣服!英英姐最好了!”
女鬼伸着手,得意地向对方显摆自己衣袖上繁复精美的绣纹。
难怪她能使用禁制和守墓大阵,而这座阴宅里,又没有墓主人的气息。
那位柳怀英不知为什么在人间逗留许久,期间好心收留这只女鬼。
后来柳怀英投胎转生去了,便只剩她一个鬼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
白静星:“所以不让我们进来,不想我带走陈莉阳。”
女鬼双手交握在胸前,祈求地看着她,诚恳道:“英英姐走之前说,我可以随意使用她家里的所有东西,所以我会好好照顾朋友的,请你相信我,我会对她好的!”
“所以,能不能让她留下来?”
白静星拒绝道:“不能,陈莉阳是人类,一直待在这里她会死。而且你并没有征得她的同意不是么?带我去见她。”
女鬼一愣,忽然沮丧地垂下双手,偏长的宽大衣袖摇晃着,默默在前面引路。
自从英英姐投胎后,她就觉得每一天都好漫长,有时候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好像要很久很久很久才能从绿色变成黄色
又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全部落光。
明明英英姐在的时候,槐树上的春去秋来是很快的呀!经常感觉一眨眼就变了副样子!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只是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尔也想想自己的过去。
但她做人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秋天之前的事了,记不清生平、认不出家的方向、也不知道去处。
更不知道还要在这座空坟里住多久。
所以那天外出回来之后、发现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时,她真的好惊喜。
她想,这是上天赐给她的好朋友。
但现在,上天要把她收回去了。
虽然陈莉阳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也不能像英英姐一样陪她,可至少不是她一个。
但她也不希望陈莉阳死掉,不过死掉的话……或许就刚好可以变成鬼了……
女鬼赶紧晃晃脑袋,把这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如果陈莉阳被她害死,那她就算变成鬼也不会跟自己玩的!
她忽然跑起来,生怕自己后悔似的,带白静星到了一间屋子。
陈莉阳就安睡在一张梨花木拔步床上,身上穿着一套浅红色精美汉服,显然是女鬼那个时代的服装。
她的脸色显出几分病弱的惨白,但好在气息尚存。
床边小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盆蔫了的兰花和一只没喝完的汤碗。
“哎呀。”女鬼很不好意思地挡了挡,“听说你们人类喜欢花花草草,所以我也找了一棵来,但养得不好……”
白静星语气缓缓:“这里阴气太重,普通花草无法存活,不是你的问题。”
所谓“阴花灵草死人木”,只有这些才能扛得住坟墓里的环境。
女鬼恍然大悟地松口气:“原来是这样!那我下次试试其他的!”
白静星拿出灰蛇毒牙,先替陈莉阳解了毒,对方没多久便睁开眼。
只不过眼珠子连转都不会转,瞳仁无光,这是神志还没回笼的表现。
她不想耽搁太久,便扶陈莉阳起来往外走。
虽然动作缓慢,但陈莉阳竟也能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难怪说她能吃饭睡觉。
女鬼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几次欲言又止,可知道这事无法改变,只能克制闭嘴,神色落寞。
即将再次穿过庭院时,反而是白静星忽然回了下头,问道:“对了,你要是想离开这里投胎转世,我可以度你。”
很多寺庙宫观每逢年节甚至会举行大型法会,专门设坛做法超度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
超度这样一只小鬼,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女鬼已有灵智,不能强行超度,因此询问她的意见。
女鬼却迟疑了,随后摸着衣袖抬起头,目光明亮:“谢谢你,但我不能走。英英姐去投胎之前说过,她转世后会回来找我的!我一直在等她呢!”
“你看!”她指向那棵挂满白色纸花的槐树,激动地说,“英英姐让我每过一个月就折一朵纸花挂上去,等纸花挂满树,她就一定会回来!就差一点点了!”
所以白静星威胁说要劈掉槐树时,她真的吓死了!
她怕劈倒了树,英英姐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早已挤满密密麻麻的白色,从缝隙中才能勉强看见一点绿叶。
粗略一算,至少过去好几十年了。
白静星望着,没有说话。
她等了柳怀英这么久,却从没怀疑过。
鬼魂投胎转世,要先喝孟婆汤、再走奈何桥,真到那时候,恐怕早就不记得做鬼时收留的那个小姑娘了。
她终是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一怔,手局促地叠在一起。
除了英英姐,这还是第一个问她名字的,她抿抿唇,腼腆地道:“我叫玉满真。”
“嗯,好听。”白静星夸奖。
玉满真脸微微发红,似乎很开心,又听见对方说——
“玉满真,等过段时间,我会带陈莉阳来看你。”
“!!”玉满真猛地捂住半张脸,结结巴巴地说,“来看、看我吗?”
白静星点头。
玉满真甚至没有问“过段时间”是多久,她在漫长的等待中早已模糊了对时间的概念。
只知道有人要来看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仰头指着另一棵绿油油的树,迫不及待地说:“那每过一个月,我就在这棵树上挂一朵纸花!等我挂满,你们就来了对不对?”
白静星那张总是冷淡漂亮的脸上露出一点笑:“不要那么久的。”
玉满真倒不介意多久,总之能来就好。
她送二人到阴宅门口,看着她们踏上金光灿灿的阴阳桥,用力挥手。
风将她披散的乌黑长发吹起,苍白脸上的笑容却富有生气,比金光还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