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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正铭十八岁入行,苦苦地跑了两年的龙套,终于在二十岁那年有机会在一部名为《绮梦缘》的电影里担任男主角,从此一炮而红,片约不断,很快便跻身当年的一线小生之列,并且一路长红,从成名起至今已经二十六年;这么多年以来,新人辈出,然而齐正铭始终人气不减,在影视圈的地位一直稳若泰山,堪称影坛常青树。
以上这些便是凌芷梦在认识齐正铭本人之前对他的全部了解,直到认识齐正铭本人之后,那些网上词条、百度百科的文字显得单薄了起来,那一部部影视作品里令人惊艳的形象逐渐模糊了起来,凌芷梦终于得以透过那华丽的表象,慢慢地走近光环之后真实的那个人。
“来,芷梦,尝尝这个,”齐正铭夹起了一块糕点放在凌芷梦碗里,凌芷梦看着眼前那晶莹剔透的一小块软糕,上面撒着几点金黄。“桂花糕……”凌芷梦呢喃道,凌芷梦慢慢嚼着糕点,只觉唇齿留香,抬头望向四周——只见这间私家菜餐厅环境幽静:室内雅致古韵缭绕,室外小溪流水潺潺,眼前的齐正铭……神情专注,温润如玉。凌芷梦边吃边悄悄瞥着齐正铭,不同于银幕上的霸气侧漏目光凌厉,齐正铭的双眸,真的是令人只要跟他一对视就仿佛会沉醉于那眼眸中荡漾着的无限涟漪。凌芷梦想到此处,不免有几丝忐忑……这万一被人拍到,微博抖音小红书一上传,会不会第二天就上热搜榜——“齐正铭疑似幽会秘密女友”,然后自己就会被人肉被扒皮被心碎的女粉丝们群殴……凌芷梦一边心里瑟瑟发抖,一边又有几分如坠云端般的飘飘然,脑海里却又在此时浮现出了楚其凡和祝思思坐在车里谈心的画面,再回到自己的此时此地此景,不由地又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感。
齐正铭却有几分恍惚,目光有些放空,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凌芷梦此时心里的百转千回,而是陷入了回忆:“尹筱喙曾经是业内的一名资深编剧,她是我的贵人,也是潘子斌导演和张淑桦老师的同门师姐,她对潘导和张老师的人生和职业发展都有着很深远的影响,可以说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潘导和张老师绝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坚强的人,她一路走来,吃过很多苦,甚至可以说是经历过很多倒霉至极糟糕透顶的事,但再大的坎都没有她迈不过去的,她永远是逆风而行,一路向前闯。她那么柔弱,从来没有任何依靠,但却成为了很多人的依靠;她从来不是手握大权的业内大佬,但却总是能够以一己之力扭转大局。我以前很多时候甚至都觉得,尹筱喙……一个那么好那么好的人,是否真真实实地存在过?还是她只是每一个认识她的圈中人的美好幻想?”
凌芷梦听得入了神,却不自觉地夹起了第二块桂花糕,慢慢嚼着,似乎是为了建立某一种纽带和联系。
齐正铭也夹起了一块桂花糕,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似乎这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佳肴:“当年,是尹筱喙力排众议推荐我做《绮梦缘》的男主角的,因为这一决定,她承受了太多太多压力,也承受了很多……不好听的流言蜚语。全剧组的人几乎当时都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她不惜与导演、制片方、投资人对抗到底,也要让一个‘无背景‘、‘无经验’、‘无财力’的三无新人来做这么一部大戏的男主角?最后,她又是怎么轮番说服原本持坚决反对态度的导演、制片人、和投资方让我做男主角的?有问题,就会有猜想,最后猜想变成遐想,遐想变成乱想,乱想后就有了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的各种传闻……” 凌芷梦一怔,不用齐正铭往下说,她大概也能猜到当年对尹筱喙的传闻有多么得不堪入耳。
齐正铭继续回忆:“当时竟然还有人跟我说,尹筱喙不惜一切力捧我上位的动机并不是为了提携后辈,而是对我别有所图。我当时觉得那个人说的话简直荒谬至极,为什么总是会有人每天什么都不做,所有的心思都用来对他人各种诋毁、各种恶意揣测,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一些提携他人的善举,真的只是因为有人懂得他人之苦,诚心愿意给别人一个机会,不为别的,只是纯粹的善意。” 齐正铭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语气和缓,用大家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情绪管理能力满分。但凌芷梦仍能感受到齐正铭平缓语气背后的情感起伏,于是边听边倒了一杯清茶,轻轻地放在齐正铭面前。
茶中的茉莉香伴随着丝丝开水冒出的热气,溢满了整个包厢。齐正铭端起茶杯,浅尝辄止,苦笑道:“再说了,那个人实在也太高估我了,当年的尹筱喙 ,高雅美丽,才华横溢,而且已经在行业里经过十年打拼。那时的她虽然还不是顶级编剧,但也已经在业内有了很资深的地位和广阔的阅历,怎么会看上我那么一个初出茅庐,又土又傻的愣头青。” 说到这里,齐正铭竟然有几分惆怅,凌芷梦看在眼里,夹起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了齐正铭的碗里,两人相视一笑,像是建立了一种默契。
齐正铭凝视着碗中的桂花糕,仿佛凝视着一件珍宝,他又抬头凝视着凌芷梦,语气平缓温和依旧,双眸里却是难掩的哀愁:“不管怎么样,尹老师都是我这一生中最感谢的人,如果没有她写的《绮梦缘》,没有她在我最困难最想放弃的低谷期给了我一个机会,我绝无可能成为今天的我。我永远都记得在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时,那第一个无条件相信我,真心愿意帮助我的贵人。不过,真的是世事难料,《绮梦缘》是她人生中最后一部作品,电影杀青后没多久,她就......” 齐正铭低下了头,宽广的肩膀不住颤抖:“电影杀青后没多久,她就......去世了.....她去世那年......只有二十八岁。我永远没有机会好好地感谢她和回报她给我的帮助,也永远没有机会跟她说出......说出我的心里话......杀青宴那一天,她有事提早离席,我一路送她到她的专车前,她上车前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她在我面前那样瘦小,好像风一吹就散了——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很憔悴很虚弱。她竭力挤出一丝微笑,她永远都是那样,就算是心力交瘁也会用她最美好的一面示人,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正铭,我相信你,很快齐正铭这个名字就会家喻户晓,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无论经历什么,都永远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走下去’。然后......然后她就上车离开了,我万万没有想到,那......那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凌芷梦犹豫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齐正铭的肩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或者说,该怎么安慰自己。齐正铭转头看向凌芷梦,一字一句道:“芷梦,生命真的很无常不是么?很多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齐正铭和凌芷梦就这样凝视着彼此,香茶冒出的袅袅热气氤氲缭绕,二人之间从来没有这样近过。凌芷梦凝视着齐正铭,直觉眼前水雾迷蒙,一定是茶水中的热气熏着了眼睛。
就在此时齐正铭的手机响起,宛若演奏会上一声极不协调的小调划破上空,粉碎了所有的情深与旖旎。齐正铭叹了口气,接起了电话:“潘导......嗯......好......好的,实在抱歉,我刚才有点急事,我这就回来。” 凌芷梦定了定神,好似元神回归躯壳:“齐老师,是不是潘导催了?实在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多时间,您先回去吧,我想.....我想自己再坐会儿。” 齐正铭点点头:“那好芷梦,单我已经买过了,这里偏僻不好叫车,我会安排辆车在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 齐正铭的细致体贴润物细无声,凌芷梦点点头,心中有几分触动,却又有几分黯然——楚其凡对祝思思,只会是更细致更体贴千百倍吧。
齐正铭离开后,偌大的包厢只剩凌芷梦一人,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除了那碟桂花糕,其他菜齐正铭一筷子都没动过。凌芷梦把自己面前装着桂花糕的碗往旁边一推,推得远远的。凌芷若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三点,周日的下午三点呀,再过没几个小时就该动身回倾州了吧,毕竟路上还需要很久,明天还要上班。不知不觉间,她从周五到周日的这三天小假期就快结束了,凌芷梦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闪回着这三天以来的点点滴滴,恍然如梦中。凌芷梦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过得波澜不惊,似乎从来不会发生比吃水果时吃出一条虫子更令人震惊的事情,而这过去三天:片场中人,古今交错,前尘往事,戏梦人生,她过去的所有岁月加起来似乎都比不上这三天的起起伏伏。多么难忘的三天……凌芷梦在心里感慨,可惜……只有三天。
凌芷梦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似乎与二十六年前的故事遥相呼应,逐渐重合为一体。凌芷梦在这世上二十六年,从不曾迈出自己的舒适区,她一边渴望着那个心中所梦想的世界,一边却害怕失去眼前的安稳,害怕碰壁、害怕挫折,害怕那打拼道路上的一片荆棘。凌芷梦在过去的二十六年来都缩在自己那温暖安逸的壳里,她深知自己永远做不到像阿薇那样在片场受气挨骂,忍得了辛酸咽得下委屈;更永远无法像祝思思那样时刻斗志昂扬,不惧风吹雨打一路披荆斩棘。可是,现在…...这些都不要紧了,她有这张脸,祝思思有的她可能一直都不会有,但她有的,祝思思也永远不会有。能够走出舒适区,不断克服困难挑战自己当然是好,但……如果能轻而易举得到心中所有日思夜想之事,又为何不呢?只当是上一世遭受太多艰辛酸楚颠沛流离,这一世理应称心如意平稳顺遂——不经风吹雨打,便可春暖花开。
离开片场,离开影视城,离开这个造梦之地时,天空逐渐转暗,夜色逐渐朦胧,眼前的一切如幻境般慢慢地远去散尽。就在此时,凌芷梦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张淑桦老师发来的:“芷梦,下周如果有时间的话 ,来我的工作室待两天?” 凌芷梦嘴角上扬,那如梦之境又重回眼前,如幻亦如梦,梦至极致便成真。
凌芷梦下周又可以请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