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蒙古人艰苦的环境,造就了蒙古骑兵团的勇猛,下官敢说,就是将咱们中原人扔到?这个环境里,也是一样的,这就是物竞天择,没有办法的事情。”
申时?行听到?“物竞天择”的时?候,心下一动?,他隐隐好像知道秦修文要表达的是什么了。
等到?两人长谈完之后?,申时?行恍恍惚惚地没让上马车,马车夫和常随就这样担忧地跟在?申时?行后?面,看?着走路有些发飘的自家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向从容淡定的申首辅,怎么今日跟丢了魂似的。
他们不?知道,秦修文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申时?行的脑海中。
“为什么中原百姓向来臣服乖顺,那是因为中原百姓依靠土地种植生存,土地固定了他们的生存环境,也让他们有了立足的根本,同时?有了安土重迁的想法;若是有一天,蒙古人也开始固定下来了,是不?是动?乱对于他们的百姓来讲,也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了?”
“百姓的要求都是很?低的,只要有衣穿,有饭吃,谁想要打仗了?若是蒙古百姓也能做到?如此,就是蒙古上层非要打仗,下层百姓如何?去想?”
“纸币不?仅仅能让蒙古人交换到?盐铁,同时?也让蒙古人为我们大明饲养更多的牛羊马匹,他们收着我们大明的纸钞,又用纸钞在?马市换必需品,慢慢的,大明纸钞将会融入到?蒙古各部去,倘若有一天,蒙古人都习惯了用大明的纸钞,蒙古人的经济命脉就会被大明所掌控。”
“两族之间?必须加深融合,蒙古没有自己根深蒂固的文化,大明的文化是优于蒙古文化的,用文化作为武器来教化他们,侵蚀他们的思想,利用大明如今先?进的印刷技术,悄无声息地贩卖各种倾向大明的话本报刊书籍,他们为了更好的和大明沟通做买卖,自然要学习汉字,这样一来,就可以从上而下进行思想的掌控,只需三十年,新的一代蒙古人长成之后?,他们绝对会以成为大明人为荣!”
“若是蒙古人,变成了披着蒙古皮的大明人,彻底的臣服,不?过是时?间?问题,一代人不?行那就两代人,百年时?间?,足以改换天地,大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达到?目的!”
秦修文的每一个字句,他都能听得懂,可是放在?一起,勾勒出的一个跨越百年的宏观布局,纵使在?朝堂中沉浮数十载,狡猾多智如申时?行,此刻也失神了。
第176章
申时行回到主院的时候,吴氏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目有些发怔,口中也是念念有词,吴氏以为对方是喝了酒了,上前准备搀扶,却?被申时行伸手?挥退,自己一个人背着手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吴氏有些不满地收回手?,询问底下随从怎么回事,那随从自己也不清楚,只道是和鸿胪寺的秦大人谈了一会儿公事,出来后就如此了。
确认了申时行没有饮酒,只是找人谈了事情,她也就将心?落回了肚子里?,看?申时行这副样子,今晚是不准备回来睡觉了,直接叫人锁了院门,洗漱一下准备回卧房休息了。
随从看?着院门被“碰”地一声关上后,当家主母连劝都没劝一声,也没管大人今夜有没有吃过晚饭,当真是……
随从知?道今夜是休息无?望了,只能无?奈跟着自家老爷的步伐,往申家祠堂方向走去。
吴氏自从申兰若被申时行放跑之后,心?里?就怨怼上了申时行。
她前头几个儿女长大成人后,婚事都很顺,儿子们不管是科举进士,还是入朝为官,都很妥帖,没有让她再?操一份心?的。
就这个小女儿,从小身体不好,又当作男儿般养大,成人了后吴氏又要想办法把?她的左性扳回来,可是说花费了最多的心?思在这个女儿身上。
眼看?着女儿越长大越懂事,她也开始给女儿寻摸亲事了,结果倒好,突然说要去学医,然后就跟着李时珍跑了!哪怕对方是名医圣手?,吴氏也无?法接受。
她更加无?法接受的是申时行居然在没有和她商量过的情况下,就同意了这般如同玩笑般的请求。
而今申兰若已经外出学医小半年了,这小半年来,申兰若每个月都有寄家书?回来,家书?中详细描写了她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她如何学医辩药,又如何跟着师父一起进出深山老林寻找药材,帮忙校对《本草纲目》,甚至于还有跟着师兄们一起行医,将一些疑难杂症也写了出来,当时自己的思考,师父、师兄们的论证,最后开方子、针灸,是否痊愈等?都一一道来。
申兰若并没有报喜不报忧,她的家书?就和一页页流水账似的,近乎是平铺直叙她所?经历的一切,每每派人送回申府,都不能算是一封家书?,而是厚厚的一个包裹。
这个包裹一旦到了申府,每次都是要先送到当家主母的手?上,吴氏一开始赌气,不想看?,对申兰若先斩后奏的行为实在是气不过。但是看?着放在桌上的厚厚一叠家书?,吴氏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
看?了之后,吴氏就收不回自己的眼睛了,一直从早上看?到了晚上,那天?就连午膳都是匆匆吃了几口就让人收拾了下去,晚膳更是破天?荒的没有为全家人去准备,只推说自己身子不爽利,让仆妇们给申时行父子准备了,自己继续窝在主院看?申兰若的家书?。
吴氏一开始是痛心?疾首的,她看?到了申兰若一路上的不容易,通过她的文字描述,知?道了外头老百姓的艰难困苦,看?到申兰若旅途上因为马车坏了又偏逢大雨,被淋了个落汤鸡,只能冒着大雨和师兄施勤一起帮忙推陷在泥地?里?的马车,吴氏忍不住抹着眼泪骂了一声“该!”
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做,非要跑出去学什么医,现?在吃尽苦头了吧?但是又在心?底暗骂李时珍和施勤两个大男人,居然好意思让个小姑娘家家做这种事,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又是埋怨。
可是随着申兰若继续铺陈开来的文字,吴氏也看?入了神,仿佛她和申兰若一起,经历了旅途中的种种困难,看?到了许多困于后宅中从来不曾了解过的事情,尤其是看?到申兰若师徒救了一个被逼跳河的女子时,又是连连哀叹女子之多艰。
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字,申兰若终于顺利抵达了湖广黄州府,在李时珍所?开办的“东壁堂”正式落脚了。
等?看?完之后,吴氏整个人既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怅然若失,虽然已经有了女儿如今住所?的通信地?址,吴氏憋着一股气,还是没有给过回信。
然而,自她收了第一封信之后,吴氏的生活中每天?都有了一丝新的期盼,一直到吴氏收到了第二封信,这回她得了信就拿到自己卧房里?看?了起来,一看?就是一整日,等?看?完之后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候,看?着满室的名贵古董字画、高床软枕,帐幔生香,吴氏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意趣寥寥之感?。
她靠坐在床头,眼睛有些干涩,干脆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浮现?出女儿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奋笔疾书?的样子,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连梳妆台都没有,但是她却?过的怡然自得。
女儿小的时候没有受过闺训,总是喜欢边吃边玩,有时候还会盘腿坐在椅子上,十分的没规矩,每次吴氏见了,总要念叨两句,而申兰若也会快速地?坐端正,低头认真挨训。
可是在这厚厚的家书?背后,吴氏第一次跟着女儿一起,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外边天?地?广阔,事情忙忙碌碌,生活艰苦朴素,却?每日充实且开心?,为每日学习了更多的知?识,认识了更多的人,做了更多有意义的事情而开心?。
申兰若在信里?写道:以前女儿不懂,为什么圣人每日需要三?省吾身,我在家中每日无?所?事事,根本省不出什么名堂,可是到了外边才?知?道,每日要经历的事情太多,要反省的事情也太多,倘若不去反省自身,那么同一个错误就会明日再?犯,我就永远都长进不了。而女儿要是在外边长进不了,那么就不能长本事继续行医,就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医者。
吴氏看?到这段话的时候,颇有感?触。
在后宅内院,一切都围绕着夫君和儿女打?转,一切以他们为先,而她自己能为自己多想什么?仿佛是个提线木偶似的,她只是吴氏,早就不是那个云英未嫁的吴碧婉了。
女儿的任性妄为吴氏慢慢地?还是原谅了,可是面对申时行,吴氏却?时不时地?没有了好脸色,不知?道是受女儿影响还是怎么的,吴氏有时候看?到这位申首辅,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又要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火气,继续做一个端着的申府主母。
只是到底,没有再?像以往一样对着申时行各种嘘寒问暖,落的脸子比以往多多了。
好在,申时行自知?理亏,一幅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却?让吴氏看?了更加气结。
吴氏没去过问申时行到底怎么了,此刻的申时行也不需要任何人在自己身边影响自己的思考。
他有些踉跄地?命人将祠堂的门关上,自己跪在了当中一处的蒲团上,望着那一排排牌位,有些迷茫,又有些不知?所?措。
迷茫、不知?所?措这些词,不应该出现?在一国首辅身上,但是如今却?真实的表露出来了。
申时行的脑海里?一遍又遍地?分析着秦修文的话,他说大国斗争,不应该只考虑武力的高低,武力是最基本的保障,更漫长的是和平时期的斗争。在和平时期时,需要通过经济、文化、政治不同的方面对蒙古部?落发起进攻,这些进攻是春风化雨似的,甚至还要在一开始让对方感?觉占了大便宜,只有这样,才?能在悄无?声息之中改变一个民族的灵魂和根基。
申时行作为大明最实际的掌权人之一,他的眼界、他的思想,绝对不是一个庸庸碌碌之辈,他必须具有纵览全局的能力,才?能看?清远方的航线,才?能不至于让大明这艘巨轮触礁搁浅。
所?以,当他深刻思索了秦修文的话之后,他发现?,这个方法是切实可行的。
武力或许不是大明最擅长的,但是文化、经济、政治思想方面,他们中原人上千年的沉淀,一脉相承的底蕴,源远流长至今,蒙古人何以匹敌?否则大明也不会称呼蒙古人为蛮夷之辈了,就是因为不开化,才?成为蛮夷。
而秦修文就用这些为刀剑,为武器,用百年时间为跨度,对他们进行攻城掠地?,这实在是开无?人能创之先河!
何人,目光长远到可以以百年为尺度?到那个时候,别说自己早就灰飞烟灭了,就是年轻如秦修文,也早就入土了。
胜利或许是属于未来的大明人的,而起初制定策略的人,却?在百年之前!
光是想到这里?,申时行背后就一层一层地?冒鸡皮疙瘩,麻意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脸颊,双目直直地?盯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但是看?过去的却?是一片虚无?。
秦修文的计策,不仅仅宏大,他后面每一步,都有更加详细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只要蒙古人答应了这个契约,签下了这个帮扶协议,申时行就知?道,蒙古人已经跳进了秦修文挖的巨坑里?,再?也出不来了。
而蒙古人会跳进去吗?这是毋庸置疑的,若不是秦修文掰开了揉碎了和他讲明白,就连申时行都看?不懂里?面的门道。
申时行一向是知?道秦修文有本事的,甚至可以说是个天?才?,但是申时行从来不认为自己掌控不了秦修文,在申时行看?来,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就算是张公在世,自己也能揣度出他几分心?意,秦修文再?天?才?,那也是个人,而人,总是有许多缺陷的。
但是今晚的一场谈话,让他彻底重新审视了秦修文此人,这人不仅仅是个天?才?,还是个鬼才?!
他的思想仿佛没有禁锢之地?,能够在天?地?间任意遨游,神鬼莫测。
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利益可以交换、不是普通的党争可以倾轧,他早就跳出京城朝堂的樊笼,如同一个巨人一般看?向整个大明,抬手?间欣然放下一子,就可动山河。
如此可怕,又如此,幸运。
此人生在大明,应当是所?有大明百姓之幸。
有这个人在,大明的前方,就连申时行都开始有些看?不清楚了。
他本应该是大明的领路人,而现?在,居然出现?了一个比他更合适的领路人。
在秦修文面前,申时行以往的殚精竭虑、蝇营狗苟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值一提。
若这个人只是比自己强一点,申时行会想要毁灭他;但是如果这个人比自己强太多,申时行也感?觉到了自惭形秽。
申时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沉沉地?磕下了一个头,心?中的想法渐渐清晰,面容再?次肃穆坚毅起来。
第177章
蒙古人欢天喜地走了,走之前,东瀛使团的人把他们喊过去?,组局把酒言欢了一场。
若是?在秦修文许诺的好处之前,东瀛人说?的那些,蒙古使团的人肯定会连连点头附和,认为这次大明做的太过高调嚣张了,但是?怀里收着?新鲜出炉的契约,蒙古使团的人回去?反复商量了,觉得还是大明人担心他们会发怒的安抚,心安理得地就接受了。
已经收下了契约,答应了大明人的帮扶,现在再回头和东瀛人搞在一起,蒙古使团的人不傻,这样蛇鼠两端,到最后翻船的还是他们自己。
所以这场聚会上,大家吃好喝好玩好,就是一句实话都没和东瀛使团的人讲。
在蒙古人心里,东瀛人和他们可?隔着?茫茫大海呢!他们蒙古人在草原陆地上那是?战无敌手,可?是?隔了大海那就不行?了,和东瀛人更?加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若是?大家联手,一起搞一搞大明要点好处,那是?可?以暂时合作的,但是?大明已经给了巨额好处了,他们也就见好就收了。
至于和东瀛人其他的合作?他们那点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他们弄点海里的东西吃,他们都嫌腥。
所以到底,东瀛使团没拿到一个准信。
蒙古使团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而东瀛使团的人这次奸计未成,又在枪炮上被大明上了一课,只能是?铩羽而归,秦修文知道?,东瀛人这次应该能安分?个两年。
秦修文制定策略的时候,不仅仅是?从目前的局势出发?,更?是?从历史以及各个民族的特性出发?,蒙古族可?以拉拢,而东瀛人只能震慑!
如今的大明刚刚焕发?出了一点生机,正是?需要韬光养晦的时候,大规模的战争无人可?以承受的起,就算是?造枪造炮,也需要大量的金银投入、人才培养、军队培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秦修文想要换取的,就是?时间?。
大明的后期风起云涌,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会让时局瞬息万变,秦修文身在其中,也必须万分?小心,才能在迷雾重重中,走出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而心腹大患,女真族的努尔哈赤,秦修文曾想过通过暗杀的手段将其扼杀。
但是?历史并不是?杀一人,就可?以改变的。或许没有了努尔哈赤,还有其他女真族人会站出来,而此刻努尔哈赤还在为一统女真各部而努力,四处征伐,各部落之间?的征战,让大明的东北边出现了片刻的宁静,若是?在这个时候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或许更?是?一场灾难。
此人又极度危险,若是?就此放虎归山,秦修文实在心中难安。
必须将此人拿捏在自己手中。
秦修文想到的是?安插奸细,这是?自古有之的法?子,但是?要将奸细安插的够隐秘,又要够接近努尔哈赤,这里面的人选实在太难。
秦修文手里头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万历去?办。
这事,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谋,当时万历认为秦修文实在是?太过小题大做了,要在努尔哈赤身边安插一名奸细。
在万历眼中,努尔哈赤虽然是?异族人,但是?他确确实实是?臣服于大明的部下。
努尔哈赤的六世祖当年应明成祖朱棣的招抚,成了建州卫指挥使,这个职位是?世袭罔替的,一直传到了努尔哈赤的父亲手里。
万历刚刚登基的时候,那个时候李成梁的军队是?东北地区实力最为强大的队伍,明军利用女真各部之间?的矛盾,到处煽风点火、掌控局势,没有一家独大之说?,都得在李成梁的鼻息下讨生活。
万历二年,李成梁率领部队攻占了建州部酋王杲之寨,将里面的人杀掠干净,就此与王杲之子阿台结下了仇怨。
等到万历十一年的时候,阿台开始向明军复仇,屡屡袭扰明军,最后被明军包围在了古勒城。
原本这事和努尔哈赤一家子没关系,但是?巧就巧在阿台的妻子就是?努尔哈赤的堂妹,努尔哈赤的祖父不想让亲孙女一起死在古勒城,就带着?努尔哈赤的父亲一起去?劝降。
结果谁知道?李成梁这边也买通了图伦城城主,趁最乱的时候发?布流言,说?谁杀了阿台,谁就能做古勒城的城主!这一下子很?多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战火一触即发?,明军也跟着?大举入城围剿,最后努尔哈赤的祖父、父亲都死在了这次战乱之中。
努尔哈赤接到消息后悲痛难当,回到建州质问明朝廷,当时东北一切的对外事物都是?李成梁说?算,万历作为最高统治者,其实根本没有掌控力去?控制东北的情?况,李成梁轻飘飘地将努尔哈赤祖父和父亲的尸首归还,同时还向朝廷要了补贴: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封龙虎将军,复给都督敕书?。(注1)
梁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结下的。
秦修文估计,努尔哈赤没有一刻是?不想向大明复仇的。
甚至于,站在努尔哈赤的角度,秦修文十分?能够理解他,设身处地的想,若他是?努尔哈赤,或许他会做的更?加疯狂。
但是?,在一个真正的政客眼里,个人的情?感?比不上大义,政治上的正确是?最重要的,在让一个国家走向繁荣昌盛的过程中,总要牺牲掉许多的东西,或许里面就包含的一些世俗意义上的道?德与情?感?。
在其位,谋其政。
秦修文在这么些年的官场生涯中,已经练就了一颗更?加冷硬的心。
努尔哈赤的经历纵然令人唏嘘,当时李成梁部队的行?为也确实有不妥当之处,但是?这些都不是?他改变目前策略的理由。
当时的这些难堪,努尔哈赤接受下来了,成了大明的龙虎将军,表面上是?乖顺的。
在万历心中,杀几个异族人,再给他们一些封赏招安,这样的戏码时时发?生,并不值得他引起重视。
包括如今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女真各部,这也不过是?一小块地盘而已,兵力又如何比得过大明?
这人还不配成为万历的对手,所以万历并没有对此人投注过过多的目光。
哪怕知道?努尔哈赤对大明心中有恨,那又如何?对大明心中有恨的异族人多了去?了,这个世界说?到底就是?弱肉强食,不服?憋着?!
秦修文不能告诉万历此人将会是?颠覆大明的奠基石,但是?秦修文有自己的办法?。
他告诉万历,他要打通东北地区到朝鲜以及罗刹国(俄罗斯)的商道?,如今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女真各部,算是?势大,但是?东北地区依旧有东海女真、海西女真,各部之间?又有纷争,势力太过错综复杂,他们需要布置一些奸细探子,长期监控那边的局势,同时秦修文也点出了努尔哈赤的野心勃勃,在他身边,必要放置重要探子。
对努尔哈赤,万历没太大的兴趣,但是?万历对赚钱,很?有兴趣。
自从占了吕宋一岛,就确实如秦修文所言,源源不断的金银涌入他的内帑,这次葡萄牙人借着?朝贡的名义,将上个季度的吕宋岛之利交了上来,这里面光白银都有三?百万两,而这,才只是?个开始。
所以秦修文一说?还可?以将贸易之路往东北地区扩展,万历自然是?心动了。
不过就是?安插一些探子,这些事情?是?东厂和锦衣卫做熟的,秦修文没人,万历手底下可?是?养了一大帮子人,到时候派出去?一队人,散落在东北各地,同时万历还有自己的心思:监控李成梁。
如今万历羽翼渐丰,早就不是?刚刚登基的小皇帝了,同时他对这个一向以大明的功臣自居的李成梁也开始有了不满之心。
李成梁在辽东镇守三?十年,屡立奇功,世所罕见,但是?再高的功绩,也不是?他骄傲自矜的理由。
万历手中弹劾李成梁的奏折不少,藐视朝廷、奢靡无度、谎报军功,万历压下来也不少,那是?因为万历知道?自己缺不了李成梁,而不是?因为他真的如此信任李成梁。
万历之所以不把努尔哈赤放在眼里,那也是?因为李成梁还在辽东,有他在一天,辽东就乱不了。
但是?,李成梁已经老了,如今也已经六十几许,和他同辈的戚继光已经离开了,武将不是?文臣,年龄极大地限制了他在军事上的发?挥,同时猜疑之心早就在万历心中形成,有了秦修文的提议,万历是?顺水推舟,派人去?关注辽东的局势,但是?要在努尔哈赤身边安插奸细,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明面上若是?赏赐什么人,必然会引起对方的疑心,同时一个大明人跟在他身边,更?加不会受到重用,那么也就不会接触到核心信息。
最后,还是?潞王送来一个人,密信给万历,信中只有一句话:温柔乡,英雄冢。
原来,兄弟两个商议下来的,是?美人计。
这位美人,秦修文也见过,就是?那位陆凝香。
已经跟着?潞王到了卫辉府,又再一次被送回京城的花魁娘子陆凝香。
秦修文心里讶然,他甚至还主动见了陆凝香一面,得知她是?自愿自发?前来的,感?叹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却?是?让陆凝香兴奋不已,言明自己一定会尽力完成使命。
秦修文不管陆凝香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只要她确实心甘情?愿去?做且办成了此事,那么就能为他所用。
在处理很?多事情?的时候,秦修文都是?异常冷酷的,只要能为他所用,那他就要利用个干净。
陆凝香到了京城后就被藏了起来,一直在接受秘密的训练,直到万寿节临近,才又出现在了京城。
不过这次出现在京城的是?阮媚儿,世间?再无陆凝香。
除了陆凝香,万历还秘密准备了其他后手,毕竟每个人的审美迥异,万历将心比心,搜罗了环肥燕瘦各类女子,势必要将探子安插到对方内部。
万事皆以备齐,秦修文作为在背后运筹帷幄者,这次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是?一步险棋,用得好可?以有出其不意的效果,用得不好可?能起到反作用。
端看?选定者的个人素养了以及后期是?否足够坚定了。
第178章
陆凝香经常自嘲自己是一株随风飘摇的蒲公英,风吹往哪里,她就?往哪里飘,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就?是她的宿命。
陆凝香有时候不知道是该感谢自己的父母,还是怨恨自?己的父母,她七岁的时?候,就?因为家中弟弟病重,为了求医问药,用尽了家中最后一点银钱后,她爹就?发狠卖了她,而?且卖去的是青楼。
因为青楼的人,出的银子最高。
七岁已经记事了,她还记得那天?一大早,就?像过年似的,她娘给她煮了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两个黄澄澄的煎鸡蛋,她看着那碗面不敢动?,怯生?生的说留给弟弟吃。
以往有好吃的,都是弟弟先吃,陆凝香已经是条件反射般的反应了。
她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摆摆手,让她吃。
小孩子嘴巴馋,确定是让她吃的,陆凝香还是动?了筷子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儿,就?听到她娘在隔壁房间里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吃完后,她爹就?面无表情地领着她要?出门,她娘站在门后哭的不能?自?已,等他们走了出去一段路了,还冲了出来死死的抱着她,让她爹别带她走。
她是被她爹抢到怀里带走的,她心里一片恐慌,跟着哭了起来。到了地方,做中人?的人?牙子将她好一番打量,十分地满意,最后签了契书,把她卖了后她爹拿着十五两银子匆匆忙忙就?走了,她在后面哭着拼命喊爹爹也没用,她爹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好在,她爹娘确实将她生?的很好,青楼里的娘子觉得她大有可为,仔仔细细将她教养起来,琴棋书画、焚香煮茶都要?会,专门请了女夫子来教,练舞练得再疼再累也要?坚持下去,虽然她都能?做的很好,但是陆凝香感受不到有什么意趣,只不过是完成任务罢了。
说来也好笑,做她们这一行的,竞争也是十分激烈的,要?在这些姑娘中脱颖而?出,成为花魁娘子,那也是要?下十分地苦功。
陆凝香学习任何事情都十分刻苦,她坚持了下来。
凭借着肯下苦功学习以及姣好的容貌,陆凝香总算成了青楼娘子最看重的一个,给她造势包装,而?她也终于可以在那段时?间稍微地松下了一口气。
有了一点?自?己的闲暇时?光,陆凝香学着其他小娘子看起了杂书,她们识字认字,要?会背诗作诗,平日里又不能?出去,所以看一些话?本子成为了青楼姑娘的首要?娱乐活动?。
但是陆凝香看了几本就?觉得没意思?透了,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最大的赢家总是那些书生?,中进士了,娶千金小姐了,官运一路亨通了,千篇一律的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姐妹都能?看的津津有味。
也是在偶然之中,小丫鬟不识字错买了一本《九章算术》,陆凝香一下子就?看入神了,自?己闲暇时?有空就?爱写写算算,还特意买了算盘,让小丫鬟搜罗书肆里各种算术书籍,彻底钻了进去。
为了这个,陆凝香还遭到身边一众小姐妹的嘲笑,说她们这样的人?又当不了什么当家主母,整天?拿着个算盘算来算去是怎么回事?人?家恩客来了都是要?红袖添香,结果你倒好,给恩客表演打算盘么?
陆凝香也不理会,一直到自?己遇到了怎么冥思?苦想都想不出来的题目,这才偷偷记了下来,登台那天?自?己擅自?做主换掉了原本写诗的题目,改成了算术题,误打误撞之下倒是结识了那位颇有才华的秦大人?。
人?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时?陆凝香就?想,要?是秦大人?成为自?己的恩客就?好了,到时?候自?己有任何想问的题目,都可以好好讨教讨教他,他看着颇为擅长此道。
只可惜这位年轻的秦大人?,政务繁忙,根本没时?间也没兴趣和她一个花魁娘子混迹在一起,倒是潞王对?自?己伸出了橄榄枝,悄悄地给自?己赎了身。
自?己从一方小天?地里刚刚露了一次面,紧接着又被一顶小轿纳入了另一处后宅中,教养妈妈说这是自?己顶好的福气,自?己那时?候没觉得,后来发现这果然是自?己的福气!
跟着潞王就?藩到了卫辉府后,陆凝香仿佛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不比京城差,甚至在这里生?活着的女子比京城女子更加自?由?,她们可以向男人?一样出门做事,在卫辉府,一位织娘是非常值钱的,甚至可以支撑起家中大半开销,也因此,女子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连女学都有!
而?除此之外,更加让陆凝香欣喜的是,在这里,可以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初次接触到《几何原本》的时?候,陆凝香简直激动?地睡不着觉,痴缠了潞王许久,潞王才帮她引荐了参与翻译和编撰的徐光启先生?。
认识徐光启,对?陆凝香来讲,仿佛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思?想领域的新世界。
在认识徐光启之前,陆凝香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理解、喜爱,解读算术,认识徐光启之后,她开始系统性?地进行了学习,不管是几何原理,还是各种精妙的算术知识,还有一些在天?文地理方面用到的算学知识,都让陆凝香着迷。
她甚至求了潞王,每日里做成小厮装扮,跟在徐光启身边,为他端茶倒水,在他闲暇时?刻接受指点?,有时?候只是几句话?,都让她受益无穷。
好在潞王在卫辉府也是放浪形骸惯了,知道她对?这些感兴趣,倒也是愿意遣人?教她,她的聪慧让潞王有时?候都啧啧称叹。
这样的日子,美好的每天?都像在梦里一般。
直到有一天?,潞王将她找了过去,问她是否愿意为秦大人?做事。
陆凝香听完了事情缘由?,心中挣扎,她只是一个四处飘零的小女子,潞王是问她了,但是她能?说不么?
其实像她这样的女子,被达官贵人?们送来送去都是平常,送到谁身边不是伺候?若是从前随波逐流的活着,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要?离开卫辉府,离开徐光启先生?,她舍不得。
然而?这件事听下来,她确实是比较符合要?求的,成为一个监视外邦之人?异动?的探子,一定是个危险之事,但是于国于民?,有利。
踌躇再三,陆凝香在最后一次跟随徐光启做事的时?候,忍不住问他,秦大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虽然见过秦大人?一面,但是只知道对?方才学不俗,一表人?才,主持新修官道,发行“京报”,在京城如今呼声很高。
徐光启听到陆凝香说起秦修文,脸上出现了与平时?严肃做事时?不一样的表情,似乎对?其十分崇敬:“你知道秦大人?之前是在卫辉当官吗?”
陆凝香点?了点?头?。
“可以说,卫辉府的一切,都是大人?一手缔造的。”徐光启说到这里的时?候,十分自?豪。
对?这一点?,陆凝香有着深切的感受,她来卫辉不过半年时?间,但是这半年来,卫辉府所有人?都虔诚信仰着秦大人?。
是的,这里的很多人?,不供奉神佛,供奉的是秦大人?。
徐光启经常要?去“吴氏纺织坊”调试蒸汽纺织机,陆凝香也跟着去过很多次,然后徐光启又道:“你知道纺织坊守门的陈老爷子么?”
陆凝香当然知道,每次过去陈老爷子都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陈老爷子原本不是卫辉府的人?,是前几年受灾的时?候逃到卫辉府的,秦大人?收留了他们,安排了吃住,度过了难关,如今一家老小都在卫辉府生?活,他家儿媳手巧,如今成了一等织娘,光她一个人?每个月月钱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喝还有富余。”
“纺织坊的余娘子,原本家中只有两亩薄田,丈夫给人?做佃农赚取一家三口的嚼用,丈夫病倒后,她去做佃农人?家不要?女人?,嫌女人?力气小,差点?自?卖自?身,后来听说纺织坊招工,从学徒工做起,踏踏实实干活,慢慢地也把钱挣出来了,丈夫的病也看好了,如今在码头?的酒馆里就?做店小二,酒馆生?意好,两口子勤快,听说今年准备在城郊买个小宅子了。”
“我,徐光启,以前就?是个不得意的秀才,成天?痴迷于一些别人?说的奇淫技巧的东西,跟了秦大人?后,秦大人?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之才,我想做的一切,秦大人?都帮我全力搜罗资源,那台蒸汽纺织机,你也看到过的,秦大人?前后投入了六七十万两白银,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得出了这么个机器!秦大人?说,这个蒸汽机,将会改变一切!”
徐光启目光悠悠,似乎透过远方的天?空在看一直和他并肩作战的一个人?,他回过头?看向陆凝香:“凝香姑娘,不瞒你说,昨日潞王有过来和我说过你心里担忧的那件事。但是我想说的是,秦大人?从来不会为难一个姑娘,若是你不愿意,及时?去说便是,相?信以潞王的洒脱,是不会强逼你的。”
陆凝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问徐光启:“徐先生?,若是您,您会去做吗?”
徐光启笑了,回过头?认真地看向陆凝香:“我会,只要?是为秦大人?做事。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去做。这个世上,想要?做成一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在前头?一路顶风冒雪的前行开路,大人?都可以从不停歇,我这个追随者又如何可以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四个字,一下子触动?到了陆凝香的内心深处。
她喜爱卫辉府,喜欢这里的一切,这里干净、有序、美丽,到处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她可以独自?出来在街上闲逛,没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可以去四处求学,可以找到许许多多她想看到的书籍;甚至“卫辉时?报”往年的报刊,她都可以一期期的翻看阅读,彻底沉迷进去。
在这里,她好似生?活在天?堂里一般,快活地如同一尾小鱼,原本生?活在一个半干涸的小河里,突然有一日被扔进了水流丰沛的大江之中,在里面可以肆意畅游。
但是,这是许许多多的卫辉府人?跟在秦大人?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建设出来的新家园,凝聚了许许多多人?的心血。
如今,秦大人?需要?建设一个更大的家园,自?己可能?可以出上一份力,难道就?要?在此刻退缩了么?
不!她虽是个妓子,但是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学了这么多的东西,她也是知道家国大义的。
她太喜欢这样的卫辉府了,她希望自?己出的一份力,能?助力秦大人?一些,让秦大人?将整个大明都变成如同卫辉府这样的人?间桃花源。
只有大家日子都过好了,她这样骨肉分离的悲剧,才能?少一些出现在这个世上吧。
从此陆凝香改名为了阮媚儿,顶替了一个在茶馆卖艺的女子身份。当她蒙着面纱,在茶馆中轻拢慢捻一曲之后,紧张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怕对?方让她过去,又怕对?方没让她过去。
好在,这么多年习得的本事,还是让对?方看上了眼?,努尔哈赤让人?带到近前细看,没想到那蛮夷还挺有风度的,直接拿出了五十两银子,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原本以为会纠葛一番,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顺利,阮媚儿拿了银子,卖身给了努尔哈赤,跟着他一起去往辽东。
阮媚儿谨记自?己的使命,秦大人?告诉她,前三年她什么都无需做,只需要?做到“取信”即可,只当自?己就?是阮媚儿。
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阮媚儿的心放下了一半,似乎事情也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艰难。
第179章
时光匆匆,一晃就是两年,这两年里发生了诸多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蒙古那边终于迎来了太平时光。
自从?大明和蒙古签订了帮扶协议,蒙古族人跟着大明来的技术人员一起,研究种植牧草、合理饲养牛羊马匹,还有许多人投入到了小麦种植中去。
以?往大明的各种技术都是不外传的?,不管有?用没用的?,都会敝帚自珍,毕竟这是他们老祖宗积累下来的?东西,怎么能平白给了外人?
但是自从“京报”和“卫辉时报”的?发行,再加上?水泥路官道从?不停歇地往外延伸修建,如今大明小半地区都已经通上了水泥路,百姓欢呼雀跃,商贾们更是因为道路的?畅通而获利更丰,商贸呈现出一种井喷之态,尤其是当第一辆带有橡胶轮胎的马车面世之后,马车的?行驶速度比以?往更加快捷,同时避震效果也越发的好?了。
大明的?发展可以?说是日?新月异,自从?朝廷成立了“专利所”之后,很多人都以?拥有?一项自己的?专利为荣,以?往要出人头地,必须要读书科举,可是如今,只?要你有?一项应用范围很广的?专利在手,别?说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就是他的?儿子?、孙子?、曾孙子?都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
原本开始走向衰弱的?大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迅速复苏,并且一路昂扬向上?,国库里的?税入肉眼可见地增多,去年的?结余甚至比当年张居正清丈完天下土地,让那些隐瞒土地的?富人们补税之后还多!
而那时候,要让国库充盈起来,可是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起了多少冲突?可是在秦修文的?主导之下,这一切竟然是在春风化雨之中就办成了。
大明有?了许多新的?技术,新的?理念,以?往的?一些用旧的?、淘汰的?东西,自然可以?轻松施舍给蒙古,没有?人再对此?多说什么?。
大明不仅仅将自己不要的?技术给了蒙古,同时还在暗中给了蒙古巨额的?订单。
很多人觉得蒙古是苦寒之地,但是在秦修文看来,他们是特别?好?的?原材料集中地,西方人不是喜欢羊毛制品么??圈地运动都搞得出来,“羊吃人”都做得出来,毛纺织业的?利润惊人,而吕宋岛如今成为他们对外出口的?中转地,秦修文和万历手里握着原材料端,又?握着销售端,这个钱不挣,就是傻子?!
蒙古人也对大明的?慷慨感到?震惊,大批量的?羊毛原材料订单甩了过来,导致草原上?如今养的?羊比马匹还多,家家户户都会养羊,甚至还有?些人头脑灵活的?,自己在当地开起了手工编织作坊,将羊毛再加工一下,根据大明人想要的?花纹编织成地毯等,反正他们出多少大明就能收多少。
同时,一种名?叫大明新钞的?纸币在蒙古和北方地区流传开来,一开始大家还有?所顾虑,只?有?很少的?人愿意用金银去兑换这个纸币,但是后来果然发现用这个纸币可以?在大明的?马市上?购买到?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甚至连盐铁等管制物品,都能用这个纸币买到?,顿时所有?人都心动了。
从?少量的?尝试兑换,到?大批量的?金银涌入大明境内,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而已,如今在蒙古那边,官方的?货币,除了金银铜板,就是大明新钞。
秦修文的?计划一步一步在进行中,当申时行了解到?,蒙古人果然如同秦修文预料中的?那样,开始固定在草原上?,生活更加富足,骚乱大明边境的?情况越来越少之后,整个人更是彻底叹服了。
蒙古那边越是和平,整顿大明的?边军就越是容易。
万历十八年秋,负责北方军政要务的?三边总督被万历撤了回来,重新委任新的?总督过去,彻查军队贪腐,从?上?到?下狠狠清理整治了一顿,将老弱病残的?士兵全部收回军籍,让他们回乡养老,消除瞒报吃空饷的?军籍,清点武备情况,陕甘宁三边军务为之一清。
北方军政的?清理触动到?了辽东,李成梁几次上?书,对此?颇为不满,让万历十分恼怒,再加上?言官的?弹劾,于万历十九年初,罢免了李成梁的?职务,同时将李成梁宣入宫中,进行了一番密谈。
世人不知道到?底万历和李成梁谈了什么?,总之李成梁并没有?因此?而造反,他儿子?李如松也依旧好?端端地做着山西总督,同时统领神?机营,风头一时无两。
辽东那边最终还是无奈地接受了万历的?军政改革。
虽然此?时大明名?义上?还是屯田养兵制,但是实际上?后面招收的?士兵都是募兵制过来的?,只?要青壮年,也无需种田,每日?只?需要专心操练,一应饭食、衣物都有?军队发放,每个月还是不少的?军饷可以?领,且可以?做到?按时发放。
就冲着这几点,原本老百姓逃都来不及的?军营,现在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地方,许多年轻人愿意来此?一试。
做许多事情都需要金钱来支撑,而不管是大明内部的?商贸繁荣爆发出来的?巨额税入也好?,还是从?蒙古和海外掠夺过来的?财富也罢,都在以?一个很恐怖的?速度再往大明汇聚,自然能够负担得起新式军队的?巨额开支。
但是这两年对秦修文来讲,也不完全都是好?事。
宋纁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从?前年开始就迅速的?衰老起来,请了宫中御医看了,也只?说年纪大了,需要荣养,开了一些安神?养身的?方子?,其他也别?无他法。
万历十九年夏,秦修文右迁至户部左侍郎,成为宋纁手下第一人,碍于秦修文如今在朝堂中威严积重,同时内阁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申时行与王锡爵都对秦修文有?些另眼相看,哪怕有?一些反对之声,说秦修文升职升的?太快,应该再继续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磨炼几年,还是被压了下去,最后顺利成为户部二?把手。
秦修文再次回到?了户部,因为宋纁身体每况愈下,许多事情都只?能交给秦修文处理,可以?说,秦修文实际上?已经成了户部的?主导者。
可是哪怕秦修文帮宋纁处理再多的?公务和烦心事,让他多注意身体多休息,宋纁的?身体也依旧没有?好?转,在一次突然晕厥后,无奈致仕,在家中疗养。
秦修文一有?空就会去看看宋纁和文氏,休沐日?的?时候更是会陪上?宋纁一整天,给他讲讲朝堂上?的?变化,户部的?人事调动,以?及一些新的?发展点子?,宋纁身体虽差,但是却很是爱听秦修文讲这些。
“师父,吕宋那边说发现了一种新农作物,叫做马铃薯,是从?南美?洲那边获取的?,据说很好?种植,产量高,吃了饱腹感很强,同时味道也不错,可以?做成各种菜肴。”如今实际管理吕宋的?掌权者是叶向高,秦修文命他多关注一些舶来品的?农作物种子?,果然有?可喜的?发现。
秦修文修长的?手指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将橘子?皮拢好?放在身边的?小茶几上?,然后又?将上?面的?白?线细细挑了,一囊一囊放好?在盘子?了,端到?宋纁手边。
宋纁却迟迟没有?应声,也没有?去吃橘子?。
秦修文不禁看向宋纁,初秋的?天气,风中还带着几分炎热,但是宋纁很怕冷,晒着太阳,躺在醉翁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个脑袋出来。
六十九岁的?宋纁头发已经全白?了,秦修文记得第一次见到?宋纁的?时候还只?是半白?,没想到?几年过去了,一下子?就成这样了。
秦修文记忆力很好?,当时在户部“正德厅”第一次见宋纁,宋纁人精瘦干练但是却神?采奕奕,走路生风,接连提问了好?几个户部的?官员问题,见谁答得不对,就马上?脸色一摆,开始声音洪亮地骂人。
当时秦修文就在想,这个小老头挺有?劲的?,脾气这么?暴躁,一点都不像个文官,但是骂人有?点水平,都不带重复的?。
然而现在,宋纁十分安详平和地躺在这里,人更加的?瘦了,颧骨高高耸起,脸上?似乎只?有?一张皮在包着他,双手交迭放在胸前,一点都没有?了以?前暴脾气的?架势。
秦修文等了一会儿,心里揪紧了一下,正准备探过身去看看宋纁,便看到?宋纁转过头来,浑浊的?双眸眯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似乎做这个表情有?点费力,宋纁只?笑了一下就放下了嘴角,但是看向秦修文的?眼中却是充满了肯定:“元瑾啊,你做的?很好?,十分好?。比我想的?还要好?。大明交给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就安心了。”
秦修文打了一个激灵,见宋纁的?手伸了出来,连忙握住了宋纁的?手想扶住他,但是宋纁并不是要起来,他已经没有?起来的?力气了,他只?是紧紧握着秦修文的?手,虚弱到?有?几句话都只?是气音,秦修文必须耳朵凑近了才听得清楚:“元瑾,能收你为徒,是我一辈子?最高兴最自豪的?事情,你要带着为师的?理想一路走下去,你会成功的?。为师有?点累了,让我先去睡一会儿吧。”
宋?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秦修文的?手背,眼里是许多的?不舍,但是最后宋纁的?眼睛还是慢慢合上?了,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得笑意,原本抓着秦修文的?手也失去了力道,慢慢滑落了下去。
秦修文起先是愣了一下,一向充满了各种想法的?脑子?,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尝试性得轻轻推了推宋纁,哑着嗓子?唤了两声“师父”,可是宋纁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伸出手指,放在了宋?的?鼻翼下探了探,连最微弱的?呼吸都没有?了。
秦修文嘴唇颤动了两下,想要叫他师娘过来,可是喉咙口就像被堵住了一块巨石似的?,一点都发不出声音,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文氏刚刚去给秦修文端茶水去了,等从?厨房出来,走到?小院的?时候,她一失手,直接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她的?脚背上?,她去恍然未觉,她快步走了过去,看到?了宋?的?模样,嘴巴里“啊啊”叫了两声,有?些茫然地看向秦修文,等看到?秦修文脸上?都是泪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哭倒在了宋纁身上?。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秦修文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他忍不住跪了下来,给宋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个给了他无数支持,待他如亲子?的?师父,再也睁不开眼睛看他一眼了,在这个初秋,永远地与世长辞了。
那个会骂他鲁莽,责备他不信任别?人,将自己所有?的?政治资源全权托付给他的?老者,此?生再难相见了。
第180章
宋纁走后的第二天,文氏也跟着一起去了,并非自裁而亡,而是自然而然地睡在了宋纁身边就一起去了。
生时两人是少年夫妻,患难与共,宋纁做到了一辈子只守着一人过;去时两人依旧双手紧扣,面色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一般。
秦修文在?宋纁之子到之前,为?其夫妻二人料理了后事?,用最昂贵的棺木打造了两个棺材,整理了宋纁生平最爱的各种名家字画作为?陪葬品,在?这一刻,秦修文不想去思考这些东西有没有意义,他?只想做一些什么。
宋纁门人学生众多,为?官清廉正直,被万历追封为?一品太师,再加上有秦修文这个关门弟子在?,许多前来?吊唁的人,不管是为了彰显自己是和宋纁同道中人也好,还是巴结秦修文这个实际上的户部一把手也罢,总之宋府小小的宅院里,客人络绎不绝、香火就没断过。
宋纁之子宋磊再三拜谢秦修文操持了这场丧事?,怀着沉重的心情,将父母的棺椁扶送回?商丘老?家,京城中的许多百姓都从“京报”大篇幅的报道上知道了宋纁生平事?迹,皆感动于他?的人品贵重、作风清廉、一心为?国为?民?,自发地设下路祭,送走这一位可?以载入史册的名?臣。
秦修文自宋纁离开后,沉郁了一段时间,好在?已经回?到老?家的季明志知道了此事?后,写信过来?特意开解他?,言道生死乃是天命,人生七十古来?稀,宋大人是寿数到了,虽然可?惜不舍,但也是喜丧了,而活着的人更应该担负起逝者的遗志,坚定?不移地继续前进,这样就算有一天在?地府重逢,说起旧事?,也可?以开怀畅笑矣!
季明志之前在?京城也呆了小一年时间,那时候刚刚听闻秦修文拜了新师父的时候,对着宋纁还有点别扭,不过两个小老?头后来?慢慢地倒也挺能谈到一起去:宋纁喜欢听季明志讲述秦修文少时之事?,同时乡间生存教书也有其智慧,并非一层不变,再加上季明志为?人豁达、心胸开阔,宋纁很是愿意交他?这个朋友;而季明志羡慕宋纁坐拥如此多的古籍,学识深厚,名?家名?卷的记载信手拈来?,而且当官这么多年,一直恪守本心,让季明志十分钦佩。
季明志在?京城的时候,经常有事?没事?就去找宋纁喝茶下棋,同时其他?时候就是想帮秦修文相看女子成亲。
等到秦修文发现了这个苗头后,他?无奈地和季明志坦明心意,直言先立业再考虑成家之事?,如今自己?心无挂碍,才能更好地为?朝廷办事?。
季明志一开始不理解秦修文的话,但是等他?深入接触了秦修文目前的生活以及他?的忙碌程度后,他?也不由得有些哑然。
一个男人,如果?忙到根本没有任何时间顾及到后院的程度,哪怕有贤妻良母为?其打理后宅,生儿育女,承担绝大部?分的事?物,但是家中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琐碎小事?需要他?处理。
不要以为?封建社会的男人,就真的可?以对后宅不闻不问了,至少子女的教养问题,家人的生病看病,各种节日生辰重大时间节点总要出席的吧?以秦修文如今的忙碌程度,季明志都无法想象,秦修文若是成了家,如何要在?他?已经被排的满满当当的时间表里,再挤出时间处理家事?。
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看秦修文的意思,竟也有同样的志向。
李明志心中就算是再是可?惜焦虑,也只能按耐下来?。
此事?,只好作罢。
季明志带着点小遗憾,但是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个最关心的徒弟的自豪回?去了老?家,并且依旧时不时写信殷殷叮嘱秦修文,公务再忙,也要以身体?为?重云云。
秦修文看罢季明志的来?信,空落落的心里才觉得又找回?了些什么,同时心里愈发地想将大明的颓势彻底扭转过来?,若是以往只是为?了他?个人的发展、前途、理想的话,如今他?的肩上,更是肩负了他?师父的遗志和向往。
愿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盛世,真的能如师父宋纁生前所愿。
秦修文重振旗鼓,投入到户部?的工作中去,如今秦修文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宋纁卸任后,万历迟迟没有指派新的人上任户部?尚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秦修文留的位置。
秦修文如今虽未入阁,但是权势太盛,户部?乃是他?的一言堂,新任鸿胪寺卿宋星达是他?的附庸,秦党一派的人,同时融入翰林院、都察院和其他?各部?,朝堂之中,秦修文并非一呼百应,但是也没有人想当然的就敢触秦修文的霉头,想要和他?叫板的人都要和他?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惹得起他?。
秦修文为?人低调,但是做事?方面却是大刀阔斧,目前为?止,但凡他?传达出来?的意志,还没有不成的。
大明正往一个国泰民?安、万物昌盛的方向走去,但是总有不长眼?的人,非要去踢铁板。
万历二十年的春节刚刚过完,朝廷就收到了边关八百里加急,东瀛人登陆了朝鲜岛,在?朝鲜岛大肆屠杀,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打到了朝鲜都城汉城,朝鲜的国王李昖吓得立马弃都城逃窜了出去,凭着一队护卫,一直逃到了大明境内的义州,求到了大明军队这边,让大明赶紧出兵,拯救朝鲜国。 大明边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虽然朝鲜国是大明的藩属国,但是到底只有大明的皇帝才能调动三军,于是当地官员先是安抚住了李昖,然后快马加鞭往京城递送消息,等待中央裁决。
这个消息一传到大明内部?,整个朝堂炸锅了,他?们没想到小小东瀛人是真的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直接攻打朝鲜国,而且要知道当时东瀛攻打朝鲜的理由是什么?
是朝鲜不同意和东瀛一起攻打大明,这是明晃晃的利剑直指大明啊!
顿时,朝堂上许多人坐不住了,联名?上书给内阁,要求皇帝下令,进行反击,决不能让东瀛这等宵小之辈得逞!
秦修文看到自己?还未动用自己?的人进行煽风点火的时候,就已经有如此多朝臣对此表达不满,顿时心底是有些满意地。
要知道,在?历史上,这件事?同样也是发生了的,但是那个时候朝堂的局势绝非如此,更多的人对这场战役是否要打,都秉持怀疑态度,不是他?们不想打,而是他?们觉得打不起。
最后虽然万历站出来?一锤定?音,赞成了主战派,但是这场战役,也确确实实拖垮了大明的财政。
这场战役从万历二十年一直打到了万历二十六年,耗时整整六年,中间有和东瀛议和过,之后东瀛又背弃了条约,继续攻打,大明期间投入了十几万的兵力,耗费了数不清的金银,才获取了最终的胜利,奠定?了东亚之后三百年的和平,但是却让大明财政陷入了瘫痪之中。
而现在?,或许有些朝廷官员并不清楚国库里到底有多少银子可?以用来?支配、皇帝的内帑里又有多少藏下来?的银子,但是国富民?强的感受确实根植在?他?们的心里,理所当然的,他?们觉得自己?打得起!
胆敢挑衅他?们大明的人,虽远必诛!
朝堂上也有持反对声音者,却很快被其他?人压了下来?,用兵之事?一向宜早不宜迟,万历当机立断,宣内阁五位大臣以及秦修文等人入宫商议朝政,最后定?下了秦修文为?这场战役的总督,李如松为?总兵,陈矩为?监军,钦点辽东四万兵马,投入这场战役中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役非同小可?,绝不是以前几千人的小打小闹了,万历一出手就是四万兵马,可?别觉得这四万人马很多,东瀛出兵多少人?据朝鲜那边得到的回?馈,是整整二十万人!
而当时整个东瀛总共多少士兵?一共三十万人!也就是说,这几乎是将举国之兵力投入到朝鲜国的一场战役,绝不可?等闲视之。
不是万历不想给秦修文调派更多的兵力,而是这些年来?不断地剔除掉很多老?弱病残的军人,目前辽东军队的正规可?用兵力就是这么多。
再从其他?边防那边调派军队,却是需要时间。
而这次,也没有任何人给秦修文设套,是他?主动请缨要求作为?此次战事?的总督,对此战全权负责。
秦修文从两年多前的万寿节朝贡开始就一直防着东瀛了,当时特意弄出了动静,震慑东瀛人,但是秦修文知道,东瀛人的野心靠这点震慑是震慑不住的,秦修文也没想过他?们从此以后就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只不过是换取一些时间。
而现在?,当年兑换的时间限额终于到了,他?这些年的部?署也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许多人对于内阁和皇帝的这项决议是看不懂的,他?们甚至都没有想到过会是秦修文主动请缨的这种情况。
毕竟秦修文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户部?尚书,就算还只是暂代吧,但是二十七岁的户部?三品侍郎也已经足够骇人了,很多人这个岁数的时候,连举人都没中呢!
以秦修文的年纪、他?的功绩,再熬个几年,顺顺利利地就是二品大员了,到时候入阁拜相,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可?能这个时候急吼吼地还要通过这么危险的战事?去挣军功,哪怕他?曾经参与过一场战事?,但是这两者之间的规模,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些年来?,若论最了解东瀛的人,那就是秦修文了。
用季方和的话来?讲,东瀛人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和他?们做买卖的背后人,居然会是秦修文。
秦修文驱使一名?叫沈惟敬的人,做他?的代理,此人精通日语,能言善道,很是机警,同时在?海外漂泊过几年,十分适合做这个中间人。
通过这个中间人,秦修文卖什么东西给东瀛人呢?
或许说出来?让人骇然,秦修文专门卖枪支给东瀛人,所获之利,足以让人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