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抉择(2 / 2)

女侠四十岁 飞天猫人 2769 字 2024-02-24

思齐也知道自己不该说下去,但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又忍不住问道:“可,可爹爹和奶奶会同意吗?街坊领居又会在背后念叨我们,到时候,我就真的再也嫁不出去了。”

聂惠兰攥着梳子的手几乎要爆出青筋,她在此刻,突然又很想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

她盯着女儿,像是当年问她的爹娘一样,问她:“娘不识字也没看过几本书,你读过这么多书,书里难道没有说过,女人为什么非要嫁人吗?”

尤思齐是她亲手带大的,却不与她一样离经叛道,倒是深谙父亲给她取名字的用意。

思齐思齐,雍容端庄。

聂惠兰知道女儿饱读诗书,可是为什么,她读了这么多书,却还是没能想明白她没能想明白的事。

为什么这是正确的道理,又为什么这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她喜欢挥舞刀剑,因为用剑只需要遵循本心。

她不擅辩论,她心有疑虑,却无法与人争辩。

他们都说,她是错的,所以她一定是错的。

尤思齐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打开干涩的喉咙,睫毛之下漂亮的眸子闪了闪,又黯淡下去,她垂着头说道:“娘,书里没说过这些。”

“哦,没说过啊。”她苦涩笑道。

“是啊。”尤思齐垂下眸子,嘴角抽了抽,难过道,“书里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聂惠兰皱着眉头,终是忍不住骂道:“放他爹——咳,思齐,这世上可没有什么,人知道的越少,才越值得夸赞的道理。”

尤思齐抬起手,将手指放在铜镜之上摩擦着,她茫然道:“是吗?我倒是觉得,我要是没有读过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呢,可惜我窥探到一些似乎是真理的东西,却又太过愚笨,以至于,时至今日我都没弄个明白。”

聂惠兰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做蠢人更好的道理。”

尤思齐眼皮子抖了两下,她苦涩道:“有的,我看着只会傻笑的快乐蠢人,也想感慨一句善哉善哉。”

尤思齐眼眶里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她带着哭腔说道,

“娘,所有人都说,我不嫁人是错的,我现在说不想嫁,也是绝对不行的。”

“娘,要是我想不出这些问题,是不是就不用哭了?”

“娘,我可真想做个傻子啊。”

尤思齐最终还是选择做‘正确’的事情,她披上红色盖头,被人搀扶着踏上花轿。

聂惠兰看着女儿的身影,她不要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尤逸群跟着擦擦眼泪,红着眼睛说道:“哎,女儿出嫁,便算是离开我们了。”

聂惠兰很痛苦,但她和尤逸群痛苦的,显然不是一件事。

她看见花轿离开,心里又开始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她亲娘亲眼见她出嫁的那天,她说,心里有一桩大事放下了,她的任务便也完成了。

她却并感到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胸口的石头反倒越来越重,重到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难道,真是做个蠢人更好?

至少蠢人,在这种时候,是绝不会感到痛苦想要哭泣的。

尤思齐结婚的第二天,尤家的所有琐事又变成她一个人来做。

聂惠兰胸口石头越压越重,不过一夜之间,头顶的白发也变得更多。

她盯着眼前的铜镜,有好几次,想要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下,但在冲动之前,她算了算价格,便也冷静下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实在是没什么时间,去想她的脑子搞不明白的东西。

她提着一桶脏衣服来到河边,还没开始搓衣服呢,住在一条街上的各位大娘,便凑到她的边上开始问东问西,她虽不耐烦,也不好拉下脸直接走开。

聂惠兰只能一面搓衣服,一面露出尴尬笑容。

直到,她们说,

“你们听说了吗,对面山头又有新的山匪了。”

“对对对,这次的山匪是个女人,把匪寨改叫什么——白风寨。”

“什么白风寨,我看是花疯寨!我听说啊,这女山匪抢了八个男人做她丈夫,真不要脸。”

“真的假的啊,一个女人和八个男的搞不清楚,以后下了阴曹地府,怕是阎王都嫌弃她脏。”

“谁知道呢?我听说她行事特别古怪,说话疯疯癫癫的,整日披头散发,穿——穿的也暴露无比不守妇道,简直就像是个女妖怪。”

“突然出现,又做这么怪的事情,指不定真是妖怪呢。”

“女妖怪抓男人,难不成吸人精气咯?”

“这世上除了妖怪,哪有女人这样的啦。”

聂惠兰抬起头望着河对面的山峰,她停下手中动作,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居然又开始回忆起过往的日子。

她独自一人上山,杀掉黑风寨所有山匪的那一天,天气也是这么的好。

山头矗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呢?她从前又是什么样的,

‘哈哈,黑风寨的匪徒们,我是你们的姑奶奶聂惠兰!’

‘我,是未来名扬天下的聂女侠。’

‘你们要么给姑奶奶我磕头下跪,姑奶奶饶你们不死,要么——’

她几乎用尽全力握紧木盆边缘,内力灌入木盆之中,木盆不堪其力应声而裂。

与此同时,四方镇里的捕快,吵吵嚷嚷着要上山打山匪的声音,灌入她的耳中。

“你们说这白风寨上的婆娘傻不傻,娶八个男人,坏的不是自己名节吗。”

“不过,这白风寨的婆娘要真是个妖怪,那这些个男的,不是赚大了,貌美如花的女妖怪啊!”

“照你这么说,我也想被抓去睡睡,反正下了山又是条好汉。”

“可不是吗!”

她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眉头皱得更紧,这二十年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评价,黑风寨寨主的。

一个个人啊,都为被抓走的姑娘惋惜,被糟蹋过再也嫁不出去了。

一个个人啊,都在羡慕黑风寨的寨主,做山匪就是能快活。

一个个人啊——

男人啊,女人啊。

这世上所有的人啊。

她低头盯着手里尖锐的木头块,这尖尖模样,只觉像极了她的剑锋。

她手握着木头,又看向已经渡河的捕快们,一时之间,根本不想再管这河里的劳什子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