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蒋书威溜了,这是他第一次逃课,从学校出来后哪里也没去,他就站在小学门口,背着书包等着,他想李凡一放学就看见自己一定很开心。
但李凡背着书包从学校里出来,只是低头昏昏沉沉地往家走着,她根本没发现蒋书威,全身的力气仅能支撑她安稳到家。
李凡老家有习俗,父母去世,孩子要披麻戴孝,黄珂走的那几天,李凡披着麻布褂子,紧接着便是守孝百日。
百日尚未结束,她的手臂上依然别着一个黑白色塑料质地的孝牌,那个孝牌是那样刺眼,从戴上的第一天,直到今天,仿佛是要全世界的人都要议论几遍才行。
从她身边经过的同学都忍不住好奇:
“她妈是不是死了?”
“她妈是被撞死的。”
“那她不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李凡听得到他们的议论,可是她也只是听着,接着继续走在回家路上。
蒋书威停下几步,走在那群议论李凡的同学身后:“听好了,她是我妹妹,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她,小心我揍你们。”
蒋书威个子高,好运动,坚实的手臂令小孩多少有些害怕,几个小学生撒腿就跑。
李凡身后,蒋书威慢慢跟着她的步伐,他第一次感觉到李凡的世界好像在崩塌,往日里那个谁也不饶的妹妹,现在听着别人一遍遍说自己母亲死了,一点反驳的力气也没有了。
感觉跟着的步伐越走越慢了,蒋书威快跑几步走到李凡身边,看到她面色惨白便问:“你怎么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凡放松下来:“哥,我没力气了。”说出这句话,李凡感到肩上的书包又变沉了,她停下来用力呼吸,但空气好像不愿意进入到她的肺里,仅仅停留在鼻腔便溜走了,窒息感随之而来。
“我背你。”蒋书威把自己的书包背在胸前,让妹妹站在马路道牙上,轻轻一背,便起身了。原来妹妹这么轻吗?他这样想着,感受到妹妹趴在自己背上,又软又安静,一点也不像原来那个在自己腋下挣扎着蚱蜢一般的妹妹了。
背着妹妹,蒋书威直接回了自己家,李凡已经在蒋书威背上睡着了,刘倩扶着让儿子放下妹妹,看看她的手臂和膝盖,还是前一晚刘倩亲自包扎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松了。
李凡迷迷糊糊中呢喃着爸爸妈妈,仿佛离开了一个人,李凡失去的却是全世界,眼泪从眼角一滴又一滴流浸湿了蒋书威的枕头。
刘倩轻轻抹掉干女儿眼角的泪水,摸摸额头告诉蒋书威:“凡凡发烧了。”
“妈,能让妹妹来咱们家吗?”蒋书威终于忍不住憋了许久的话。
“儿子,有些事儿你们还没办法理解……”刘倩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可她清楚李凡并不是真的成了孤儿,只是她的父亲还没来得及想起一些事情。
至此,老李还在奔波着,工地、餐馆、法院,一切都乱了套,在忙碌中,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上了发条一般的李凡仍然背上书包出发去学校,中午她直接在学校附近吃了饭,然后回到教室趴着睡着了。
下午的课已经开始,老师请趴在桌上的李凡站起来回答问题。
旁边的同学反复戳李凡的手臂,拉她的衣角,李凡才意识到上课了,要回答问题了。
起身的李凡发现自己怎么也抬不起头,好像脑袋里有一颗铅球正在使她迅速下坠,摇摇脑袋,她看见眼前的教室地平线也跟着摇晃了。
她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李凡只好低头,保持着站姿,等待老师的发话。
在意识彻底消失以前,她听见老师问:“你没事吧?”还听见同学回答:“老师,李凡好像生病了”……
再睁开眼睛时,李凡已不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她躺着环顾周围,大姨、小舅、表哥、干妈家人都在身边,李凡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到自己的父亲。
“根本不知照顾孩子!”大姨首先抱怨,她来回踱步道:“黄珂在的时候,什么都处理得妥当,他呢?”话没说完,大姨得喉咙已经哽咽了,但还是接着说:“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
接着,一旁的小舅说话了:“姐夫本来就没照顾过凡凡,现在忙得也没工夫照顾。”
13岁的表哥轻声问凡凡大姨:“妈,让凡凡到咱们家,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