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木材厂，而是去了清平大队。

如果王一真真的像他想的那样，是个间谍，应该会在老家找到一些线索。

他一路上都努力让自己抛弃个人情感，思考着这个女人的不寻常之处。

他是经过军校和部队专业训练的，慢慢看出她的身手并不是她说的那样，跟人随便学学随便练练就能达到的程度，甚至如果不是男女差异，她的身手应该不会输给他。听说她枪法也很准，曾经射中一个持枪歹徒的双肩，救了她前夫和母亲。

不管是怎样天赋出众的神枪手，都要经历长期训练的，她是谁训练出来的？

而且，她手上居然没有茧。

当下环境里，除了极少数文艺表演人员，普通人连化妆品都买不到，哪个年轻女人会熟练掌握化妆？何况她那样利用简陋工具就能达成惊人变化的化妆技巧，已经可以叫做易容了。

明明没有做过结扎手术却撒谎做过，但是不管是那个上海知青，还是他，都没能再让她怀孕。

当时面对他说的两个多月前尼克松下属在水门大厦被捕的事件，她毫不吃惊。这是一个封闭的年代，能够刊登国外信息的内部刊物《参考消息》，是县委委员以上级别获取外部信息的唯一途径，在整个红山公社，只有他和高书记才有资格阅读。他的每一份《参考消息》都锁在办公室柜子里，从来没拿回家过，王一真是从哪里知道水门大厦事件的？而且她还猜测尼克松会因为这件事大受影响。

还有……她在性上过分的游刃有余。孙鹏这辈子只有过两个女人，第一次婚姻让他一度以为性不过是人类繁衍的手段，但王一真让他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沉迷其中，原来这真的是一件销魂蚀骨的事儿。

吴娟是接触过广阔天地的省大毕业生，王一真只是高中毕业这辈子没出过吴县的农村女人，只是经历过两个青涩少年，便能积攒出这么丰富的花样和经验吗？

她看起来千娇百媚，却手段果决狠辣。冷静下来想想，普通人杀了人会毫无心理阴影吗？即使对方是个坏人，也很少有人能这么洒脱以对吧？

在众人印象里，她原本只是个漂亮娇气的女人，有流氓调戏，她也不过是冷脸相对，连骂一句都不会。

可是自从第一个丈夫去世，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身上也根本没有什么生过孩子的痕迹，她……是真正的王一真吗？

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无数疑问简直要把他淹没。

*

孙鹏去清平大队的路上遇到的人不少，但认识他的人不多，仅有几个认出他来的，跟他打招呼，也不敢问他干什么去。

正是农忙时节，王一真老家周围反而看不到什么人。他开锁进去，转身关上了门。

每个房间的墙上，地面，顶棚，炕洞，灶台，地窖，乡下人当成厕所的猪圈……经过两小时细密的搜查，他一无所获。

既没有电台，也没有密码本。

如果这里没有，难道是在山上？

他抬头看向在院子里就能看到一个山顶的北方。

不，这些东西不可能放在外面，太不保险了。

他骑自行车返回公社家中，直奔自己的卧室，细细地搜寻着。

炕琴柜里每件衣服都打开里外看一看，用手电筒照检查里面，炕琴柜底部伸手摸一遍。

梳妆台里外搜一遍，墙上相框拆开查一遍。

衣柜里外上下搜一遍。

摸完高低柜内外的时候，孙鹏刚要转过去搜衣柜，突然想到什么目光顿住，又转向门户大开的梳妆台。

这批这些家具都是王一真去订的，是红酸枝木的。现在的家具用料实诚，但是，梳妆台底部的那小柜子底部厚度足有其他地方的两倍。

这里面装着几件王一真穿破了的衣服，不出意外的话，原本孙鹏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个小柜子。

这个小柜子底部是双层的。

他找出家里的螺丝刀，小心翼翼的把固定上层木板的一个螺丝拧下来，发现里面夹了一个信封，信封不厚，应该不是密码本。

孙鹏有点手抖，但最终还是拿起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里面是六张固定存单。

三张三千块钱，三张一千块钱，一张两千块钱。总共加起来有一万四千块钱！

王一真为什么会有一万四千块钱的存款？

孙鹏看了下，那张两千块钱的存单日期是他们结婚后存的，应该是他给的彩礼。有三张三千块的和一张一千块的，是去年十月三十号的存单，最早的一张一千块的存单是大前年的。

他再婚前存款总共是六千五百多，为了落实这房子，花了一千五。跟王一真结婚的时候，给了她两千块块钱的彩礼。

孙鹏曾经把剩下三千多块的存折交给王一真，但是她没有要，说这三千块算是吴娟的，让他留着将来给湘湘。

原来她有这么多钱，怪不得看不上他的存折。孙鹏苦笑。

虽然没搜到电台密码本之类的铁证，但一个身手惊人，枪法精准，精通易容，知道国外新闻情报，怀有巨额存款，还能让男人难以抗拒的神秘女人，除了被精心培养出来的间谍，不会再有别的身份。

他二十岁便入了党，虽然离开了部队，但以身许国，誓死为民之心从未更改。

作为坚定不移愿意舍身为国牺牲的共产主义战士，他没办法因为一己私情而放过一个国家的敌人。

如果，王一真真的是他猜测的那种人，取舍之间，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孙鹏摸了把脸，摸到了满脸的泪。

他去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把种种私心全数抛开。

*

田荞不识字，他对王一真有了怀疑后，这几天也试探过田荞，是真的不识字。她是个很单纯的人，一辈子都有人依靠，活的很知足。

她对王一真的大部分事情都一知半解，只说王一真喜欢吃肉，经常上山打猎，有时候还卖到县里，换点钱。只是现在搬到公社里住了，就不方便了，结婚后每次周末去山上他也都跟着了。

那以前王一真想要跟人接头就有非常充足的条件，只是不知道地点是在山上还是县里。

也不知道她是哪一方的，美国，苏联，还是光头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