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那也不能看着不管,你们在城里那久,带凉儿去城里大医院寻个大夫看看,指不定能治好呢?”
做儿媳妇的撇着嘴,瞟了自家男人一眼:“哟,娘,你这说的,以为你儿子挣得很多钱似的,他一个人挣的只够养我们仨,医院哪儿是我们去的起!”
“你呢?”
“都去打工,阳儿谁看哪?阳儿可是你们周家唯一的香火!”声音高,怀里的男娃娃又哭又闹,小拳头乱挥。
当妈的哎哟哎哟心肝肉儿地哄着,看都没看衣角边大女儿一眼,高跟鞋一挪,差点踩在女孩儿脚背上。
小女孩淡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背着手,没有表情。
奶奶板着脸,皱纹愈发深刻,想说什么,她爹赶紧哄:“娘,你也别急,我看凉儿挺聪明的,指不定哪天就自己能说话了,等儿子明年涨工资,就带她去医院看最好的大夫。”
——最后,也还是没去。
奶奶不再提起这事,只是看周凉的目光愈发柔和,干完农活的间隙,就拉着她一起坐在田埂上,给她讲好听的故事,给她愈长愈浓密的黑发编长长的辫子,带她认各种树木、昆虫,看她爬树跳跃,玩得大汗淋漓,奶奶脸上就浮起温柔的笑。
村子里有长舌的人到处说:女孩子家的那么野做什么,到时候不好嫁人!奶奶就在地上啐一口,背着双手厉声:“我家的凉儿不嫁人!”
奶奶又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掂了掂,目有寒光:“你们谁家的男娃娃敢欺负我家凉儿,我老婆子跟他拼命!”
再没人敢说三道四了,那些尾随她的流鼻涕小男孩也不再敢出没。
周凉站在大树下,捏着个果子,眼睛湿湿的。
四岁多,奶奶送她去村里的小学旁听上课,她还没到上学年龄,奶奶送了一大块上好的烟熏腊肉给镇上小学的杨校长,杨校长是读书人,省城大学毕业的,一口普通话说得悦耳。
那本来是过年等她爹娘回来吃的。
她跟奶奶比划着,妈妈回来,要生气的。
奶奶摸摸她的头:“不怕。奶奶做主。”
她又比划——她不会说话,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奶奶笑笑:“凉儿不用嘴巴,用眼睛就会说话了,比其他人说得都好听,奶奶听得懂,别人也听得懂。”
她跟着杨校长学了三年,后来当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就是流利的普通话,毫无乡音。
杨校长给她拿了套小学四年级的题,她小小手指抓起笔刷刷刷,能打95分,便让她先上了三年级。
奶奶说凉儿聪明,有一天一定会长出翅膀,飞出这大山坳,到时候,带着奶奶也去见见世面,看看大轮船大飞机。
周凉使劲点点头。
只可惜,这愿望未曾实现。
在她小学毕业前一年夏天,牛角村发了山洪,洪水冲垮山坡,奶奶家被山石压倒了一角。
那天她刚好在镇上参加知识竞赛,不在家。
奶奶的卧室夷为平地。
她再也没有家了。
2010年,她从京城回到牛角村,才在镇上初中寄宿念了三个月,隆冬,一伙去了外村,几乎断了联系的姑姑伯伯气势汹汹找上门来,人头黑压压的,明晃晃锄头铲子攥在手。
听说她姑姑偷人拖着三个娃被扫地出门,伯伯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秃鹫的绿眼睛都盯上了奶奶留下的三间瓦房。
几年前,她爸早在县城一场工伤事故中没了,她妈带着周阳销声匿迹,有人说她跟那家工厂老板早不清不楚,那老板老婆连生四个闺女,正想要儿子。
她不得不回到村里。跟秃鹫们据理力争。
可才十二岁,胳膊拗不过大腿,那伙人赖着不走,找到村长讨个说法。
村长原本对奶奶和周凉祖孙俩不错,有心保护这无亲无故的小小孤女。
秃鹫们整天在村长屋外闹腾,半夜放鞭炮,嗷嗷学鬼叫。村长年事已高,这样闹了三个月,高血压一直下不来,只能叹口气,辞去村长一职,去外地颐养天年了。
新村长是个姓曾的光头,他小孙子就是跟在周凉屁股后头的流鼻涕男娃之一,一向与奶奶不对付。
乘此机会公报私仇,大笔一挥将房子一半判给姑姑,一半指给伯伯,并让他们养育周凉成人。
她那出生以来最多见过三回的姑姑立刻将她关在屋内,门反锁了,不让去上学,还飞快地指了门亲事——邻村三十好几,瘸了腿还酗酒,一直没讨到老婆的瓦匠,张老四。
才从京城离开几个月,她就坠入了无边地狱。
她脑子里从没忘记江栩叔叔的电话号码,无数次想逃出来,借一部手机,打给他。
但秃鹫们看她看得紧,上厕所都看着,她丝毫没有机会。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冬夜,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脱掉棉袄,脊背贴着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透过天窗,看着夜空上的星星,她静静站起来,捡了块墙角石头砸烂了大水缸,水流了一地。
弯下腰,死死握着最尖利的一大块碎片,手腕上青筋绽放,往上抹。
还差一公分,她突然停住了。
不,她答应奶奶,她要走出大山,奶奶在天上看着她。
她要去京城,找江栩叔叔。
那个春寒料峭的四月,宁恒园刚好在基层做义务教育普及工作。她是市里重点中学——市一中的优秀教师,刚进村,便亲眼看到那伙人乌压压地押着清秀动人,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的女孩儿,去邻村张老四家要定亲。
女孩儿烈性地一直破口大骂,有个女人就过来给她嘴里塞上一块破布:“别横,嫁人了就有人好好收拾你!”
女孩儿用力吐掉,还在女人手臂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直冒,女人劈头盖脸,抓住女孩儿的辫子往小脸直扇。
女孩儿黑白分明的眼瞳一直瞪着女人,那眼神好像生出了尖利的牙齿,让人心生寒意。
宁恒园冲上前去,大喊:“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