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凉从学校回出租屋,一身羽绒服包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白色冷帽,挡住了大半个脸,斜斜倚靠在地铁交界处,她喜欢站在这个位置,就不用去对这任何人的眼神。
“叮。”手机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提示。
她飞快打开,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申请顾氏集团企业宣传部2023年度实习生计划未通过,请您下次努力。——顾氏集团人事办公室。”
周凉心再次蒙上一层灰。
顾氏为了招揽年轻人,若干部门都面向在校生开展实习plan。从开学起她就坚持不懈向各个部门投递简历,但是从来没有通过。
每一次都在第一环节就被刷下来——她是985硕士,英文上佳,也有相关经验,她不相信自己的履历有那么差。
到底为什么?
“本站,将军庙站,请到站的乘客有序下车。”
黑压压的人群迅速涌入,这个站曾经落寞,可如今是新兴地带,地面上建了巨大的购物中心,设有室内滑雪场,今非昔比。
周凉暂时压下心头的失落,在心里轻轻说:
“江栩叔叔,我来啦。”
这个站,就在她遇见他的那个胡同口附近。
胡同早已拆除,那个小广场也没了,变成一大堆一模一样的写字楼。
十二年前,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地铁,一路上她一直紧紧扯着他的衣角,把他挺括的风衣揉成一片皱了的树叶。
手心潮润润的,地底下会不会有三只眼的妖怪?会不会燃烧着熊熊的,千年不灭的火,就像奶奶说的故事里那样?
那个怪物,会不会还在跟着她?
干燥的,温暖的大手微微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像安稳的,收获的秋天。
安全感充盈了她的心。
他没有牵她的手,他是谨慎而注重边界感的人,即使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
在小山村里,乡亲们都说她长得好看,水灵。
可是,比起都城那些女孩儿,她真丑。
她们满头好看的卡子,像是长了满头甜蜜的糖果,脸颊粉红饱满,手腕上带着粉嫩颜色的手表,后来她知道,那叫电话手表,要好几百块。
她看着映照在地铁漆黑车窗上,矮小瑟缩的自己——虽然在村里,奶奶已经把能够拿到最好的吃食都给自己了,可她还总觉得饿。
身上蓝褂子对襟衫,地铁里时不时有人飘来异样眼光。
在都城,没人穿这样的衣裳。那是她九岁时,奶奶给她做的,虽然滚边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柔软贴身,就像带着奶奶一起来了。
只是她比奶奶预计得长得快,衣裳有点短了,伸展手臂的时候,会露出一截腰。
他又高又挺直,姿态舒展大气,给人十足的安全感,像一颗冬天里的树,后来她看到白杨树的时候,她就觉得很像他——那是她的故乡没有的树。
“警察叔叔。”
声音轻如蚊鸣。
“嗯?”
他弯下腰,漂亮的下颌线条,虽然刮过,但又隐现微微淡青色的肌肤,令她喉咙有点发干。
胸口有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令她心慌意乱。
“怎么了?”他见她不做声,又再问了一遍。
她想说,警察叔叔,你个子好高啊,我们那里没有你这么高的人呢。又想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让人想起冬天的味道,但是不觉得冷,只觉得凉凉的,带点针叶清香,很舒服。
但最后,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这车在地底下跑了这么远,是不是……很贵啊?”
他笑起来,眼角微弯。
那么高和笔直,连唇线都直的人,笑容却是柔软的,闪着夏日树荫下细碎的金光。
她舔了舔嘴唇,补充道:
“我到时候把地铁票钱,还有这双鞋的钱,一起还你!”
脚上一双雪白崭新的儿童凉鞋,露出十个小小的脚趾头。遇见他时,她被那位壮硕妇人推搡在地,一只千层底布鞋掉入了下水道口,已被冲走。
他背着她去最近的商场,买了这双鞋,样式简洁,没有过多复杂的装饰,只点缀着一朵小雪花,她好喜欢。
可她更喜欢他背着她的感觉,好像他们两个人就能撑起一个世界。
“不用。”他摇了摇头,眸色温而淡,“不用跟叔叔算这么清楚。”
“那不行,奶奶说的,不能随便用别人的东西,更不能乱花别人的钱。”她执拗起来。
他的眼瞳深黑色,像骏马的眼睛:“保护你这样的小朋友,是叔叔的工作。记住,不需要跟叔叔算钱。”
她顿时心中空落落的。
“听到了吗?”
“……嗯。”
好久以后,她明白,自己那一瞬间的空落,是一种失望。
因为他说,保护她,是一项工作。
那瞬间,她竟然长出一点妄想……希望保护她,和她说话,跟她一起站在这么多人的地铁里,摇来晃去,不只是他的工作。
她贪心,想有一点别的,一点点也好。
“叔叔。”她尽量把声音放高一点,显得像个大人,“你叫什么名字呀?礼尚往来,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吶!”
其实,她知道。
她骗他的!
在他打开警官证的那瞬间就飞快看到了,但她还是想听他自己说出来。
他略微犹豫,她的角度只能勉强看见他的下颌顿了顿,可能在思考是否需要说那么多。
毕竟,她只是他的工作任务,之一。
但他最后还开了口。
“我叫江栩。”
音节清越,许诺般的庄重。
她冲着他伸出小手,心里一朵花偷偷开了。
嘻嘻,得逞了!
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江叔叔,很高兴——”
他干燥的手心,握住她的手:“很高兴今天认识你,小周凉。”
今天,是江栩和周凉认识的第4300天,也是江栩离去的第3936天。
她已经快长到认识他时,他的年纪。
而他永远二十七岁。
“地铁即将开动,请各位乘客坐好扶稳。”
陡然一种强烈的不安包围了她。
似乎有人在注视她,还和平日里那些肆无忌惮或者鬼祟偷瞄的男性目光不大一样。
是从刚才将军庙上车时,开始有的。
她心猛地一跳,脊背发凉,在冷帽之下抬起目光,默默地环顾了一圈,但刚才实在上了太多的人,她看不清楚。
周凉的个子在南方姑娘中算还不错的,但到了北方就不够看了,动不动一米八几的壮硕大老爷们,她只看到许许多多男人的肩膀和耳朵。
还有两个站,她就要下车了。
她稍放下心,但依旧有些心神不定。
打开手机蓝牙,戴上耳机,准备听会儿音乐,但不知为何,总是连不上。
眼眸突然顿住了。
一行小字浮现在蓝牙“其他设备”里。
【折尽向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