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言1(1 / 2)

三字言[重生] 不二棠 3047 字 2024-02-24

成千上万个黄昏我已独自活过。

——《三字言》首发晋江文学城

2010年夏。

呼哧。

呼哧。

残阳如血,拖得胡同阴森吊诡,一道靛蓝色小小影子慌不择路地逃,像被张血盆大口死死咬着。

是个穿着土气对襟衫,千层底布鞋的半大丫头。

小学毕业暑假,她跟着老师同学挤了二十五个小时沤着汗馊味的绿皮火车,从西南边陲抵达京城参加夏令营,第一天就兴奋过头掉队,迷了路。

她不该到处乱瞧的,被变态怪物盯上了。

那人,杀过人。

黄昏溽暑难耐,蝉扯着最后一口气叫唤,女孩儿腿早麻了,喉咙里像点着把野火。

而怪物远远跟着,脚步悠然,甚至吹了几声口哨。像只毒蜘蛛,捕食之前,先愉快欣赏猎物的徒做挣扎。

越挣扎,他越有快-感。

骤然,胡同到了头。女孩儿眼一亮,积攒起全身力气,横穿马路。

对面街口广场舞震耳欲聋,女孩儿用力拽住身边人衣角乞求:“阿姨,救——”

那粗壮妇人扭着腰正跳得欢,一把将不长眼的丫头推搡在水泥地:

“你丫有病啊? ”

膝盖磕破了,一只鞋噗通掉进下水道口。

女孩儿顾不上疼,咬牙迅捷爬起,小小身躯撞上了一道坚实的胸膛。

大手将她稳稳搀扶起来,肮脏的地面远了。

“迷路了? ”

夜色中浮现的男子面容比夕霞更艳,眼底如染着深切秋意的湖水。

女孩儿模模糊糊地想:神仙来救我了!

下一秒,她脏兮兮的小手死死地攥住男子洁白衣襟,指甲几乎抓破织物:

“叔叔,有坏人跟着我!男的! ”

男子眼神如鹰隼锐利,迅疾直身四顾,并无所获。

“别怕,他……伤害你了?”目光柔软,似将她慌张的心置于掌中,像只受惊的小黄鹂鸟,细细安抚羽毛。

在这座阴森冷漠的京城,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予她善意的人。

她被这道光照亮了。

宽大洁净的手心靠近,一方手帕,熨烫得整整齐齐。

“来,拿着。”

那手帕带着一股淡冷的气味,很好闻。

“没,我一瞧见他便逃了。”半大丫头伸出手比划,稚气声线充满自信地强调,“叔叔,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他杀过人!”

血肉模糊的画面,利刃割开柔嫩肌肤,慢慢微弱,最后消失在深渊的女孩哀求声……

男子愈加疑惑,微微侧头。

“你说的那人,长什么样?”

她沮丧:“看不清楚……太黑了。”

男子掏出一枚带闪闪金徽的皮质证件,亮在小丫头面前:

【京城西华区公-安局,三支队,警员】

“小姑娘,警察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女孩儿垂下手臂,面上浮起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我没有妈妈。”

“那叔叔送你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男子声线温和。

女孩冷漠抬头:

“叔叔,你当我是个大骗子,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对不对?”

疲倦地站起身,将手帕递回给他:“我走了,谢谢。”

“等等。”

高大挺拔的身躯拦住她。

凝视了她片刻,拍了拍细瘦的背脊:“叔叔相信你。”

脊背划过一道灼热,她下意识抬起头,他脸颊铺设细细的淡青色胡茬,像凛冬苔原。

她迷路了,再走不出这片苔原。

男子说:“叔叔不走,陪着你。等你休息好,再慢慢说给我听。”

女孩儿突然下了决心:

“警察叔叔,你能不能带我回你家?”

“?”男子怔住。

“叔叔,我没有家了。”女孩儿定定看着他,“我没地方可以去。我能做很多事的。等我长大了,一定报答你!”

见他沉默,女孩儿死死咬牙,蛮横地拽住男子袖口,指节青白。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得拼了命抓住,她再也不想回到大山沟沟里。

警察叔叔是好人,跟着他,一定有好日子过。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你先跟我走。”

女孩儿两眼发亮,殷切拉男子的手。从这一刻起,她有家了,再不是无枝可依的孤雏。

“轰——”

也就是那一瞬间,巨响震耳欲聋,光球爆炸。

伸出的小手,落了空。

高大的身躯、英俊的脸孔,被瞬间无情撕碎。粘稠的红,带着他的体温,飞溅上她苍白的脸,鼻端弥漫硫磺血腥味。

她本将拥有的家化为乌有。

呱,一只黑老鸹掠过。

少女森然一转头,怪物的脸在浓黑迷雾之中,近了,又近了———

***

啪嗒一声,梦骤然碎裂。

周凉全身依旧滚烫,急促喘息——这个梦又来了。

每一次,都停在这里。

最后,她还是没看清那人的脸。

深呼吸,床头柜从模糊到清晰,铁灰暖气片上脱落了一块油漆,像只折翼的鸟。

她起身,抓过手机:

2022年12月7日,周六,气温摄氏零下二到十三度,偏北风,晴。

十二年后,那没有家的少女又回到了京城。

她在京城南台区五环外租了间老破小合租屋。六平方米,是原本客厅隔出的,墙壁烟熏火燎,搁了张单人床后,转个弯都困难,五六个合租女孩共用洗手间,引发好几次冲突,所以她尽量起最早洗漱,最晚洗澡。

她只租得起这样的房子了。

窗户冲着公用走廊,大葱和油烟味儿终日不散,呛得她总咳嗽。墙壁太薄,隔壁那户本地夫妻白日互相问候十八辈祖宗,半夜却一浪高过一浪,她大约有幸成了他们Play的一环。

跟北方的干燥磨了几个月,脸颊已经很少起皮。

所有的不习惯,她都已经习惯,就像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二年,从未离开。

这令她安心。

她梳洗完毕,系好围巾准备出门,微信响了。

是她在南方省会——夏城念大学时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许蓝心:

“凉凉,昨天年会咱付总又提起你呢,说你是咱这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怎么不愿意继续做她的助理?她说只要你回来就开那个待遇,2W呢,刚毕业就这么多,在夏城是高薪一族了。北漂多苦啊,回来吧。”

蓝心语气恳切。

“蓝心,我在读研呢,宿舍条件特别好,真的,你来就知道了!”

一块墙皮脱落,她安静地捡起它,丢进垃圾桶。

“凉凉你可别傻了!宿舍好有什么用,这年头文科毕业等于失业,出来未必能找这么好的工作了,我知道你漂亮优秀,可京城房价多贵呀,青春短暂,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苦!”

她温柔打断:

“我还有课,代我谢谢付总。”

挂了通话,周凉微微弯腰,将堆积如山的女鞋稍微整理了下,有两个室友blingbling的高跟鞋都缠在一块,挡住了过道。

大门推一半,开不了了。

探头一看,竟被一庞然大物生生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