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比试快结束，江邵才找到他，“沈师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找了半天。”

沈离尘专心看比试，懒散地“嗯”了一声。

江邵憋了一肚子话，压根听不出他的敷衍，自顾自地往外吐：“唉师兄你肯定不知道，严公子就是我那同窗贼烦人那个，昨天傍晚他爹来了，被他爹揪着耳朵带走了，我听长老说好像要退学之类的。”

沈离尘继续敷衍：“……他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哈哈哈……”江邵听不懂，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笑，“不管怎么说，再也不用看他那张嚣张的嘴脸，还有写不出功课整天找人代写。”

他兴奋地忘记了自己的考核也是靠沈离尘才完成的。

沈离尘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来是沈师弟。”

沈离尘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转头一看，丹枫大摇大摆地走来，他拱手致意，“丹师兄。”

丹枫敷衍地拱手，张口便问：“师弟看比试都

() 入迷了，怎么不参加这次的大比啊？()”

沈离尘随口瞎编：师门有任务，不得不去，正好错过了。()”

丹枫冷哼一声：“这样啊？我还以为师弟是因为上届没取得第一，这次才干脆不参加，以免再次丢人现眼。”

沈离尘：“……”

莫名其妙，无论怎么看，丹枫就是在针对他，在故意找茬。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这位凌阳宗首席弟子了，何况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但礼貌是相互的，沈离尘不客气的时候能气死人。

他微微一笑，轻声说：“丹师兄的意思是扶摇大比甚至比师门任务重要？扶摇大比赢了也只是拿个第一的虚名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师门任务哪个不是关系天下苍生的要事？要我说，哪怕是能救一草一木，也都比拿第一好，毕竟是一条生灵。”

也就是说，你追求的第一，甚至不如此刻我脚边苟活的小野草。

“你！——”

丹枫气得咬牙切齿，然而他本人不善言辞，比不上轻描淡写就能气死人的沈离尘，只得拂袖而去。

江邵看得莫名其妙：“你怎么惹他了？”

沈离尘比他更无语：“我也想知道。”

看完这场比试，沈离尘准备去找下一场，转头看见不远处树后蹲着一只……狗。

他跟江邵打了声招呼，去找雪狼。

“怎么了？”

雪狼的圆眼睛耷拉下来：“尊上想见你。”

沈离尘愉悦的心瞬间落了下来：“他怎么不自己来呢？”

净昀苍想见他，哪次问过他的意思？

雪狼显然是不情愿只当个传话筒：“他说你不愿意就算了，你愿意他在你们重逢的地方等你。”

沈离尘沉吟了片刻，才道：“我去。”

芦苇丛依旧漂荡大片软绵绵的白花。

风吹白浪，浮上天际。

沈离尘穿过芦苇丛，只不过这次有灵气开路，不像上次走得那么苦难，哪怕芦苇丛中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他依旧记得当时的方位。

拨开最后一丛，就像重逢那时，沈离尘再次对上那双金色瞳孔。

净昀苍先问：“好些了吗？”

沈离尘喉结上下一滚，点头道：“多谢你送药。”

净昀苍的神色毫无波澜：“你知道是我。”

沈离尘道：“不是他说的，但我就是知道。”

顾玄息对这事避而不谈，沈离尘就明白真相了，必然是顾玄息照顾他，但净昀苍却为他取来了解药。

显然解药比照顾更重要，所以顾玄席避而不谈的时候，心里在自责。

“你知道就好。”净昀苍直白又迫切地询问，“你愿意回到我身边了？”

沈离尘下意识后退，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举动已经说明了他的答案。

净昀苍垂眸，眼里的全是失落，他呢喃道：“至少有

() 一点原谅()，不必那么恨了吧。

沈离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欠你很多?()，你小时候我没有抱过你，你练剑的时候我没有纠正过你的姿势，更没有在你入剑道时为你挑选本命剑……我欠你的太多了，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拜我为师那天我就照顾你……但我只来得及想了三年，想到你十一岁。”

净昀苍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微凉，不知道为什么却让听见的人感觉到撕心裂肺的悲哀。

但像撕心裂肺也无妨，只要求得一点原谅。

沈离尘却问：“你那个时候就开始……我八岁的时候就开始……”

“不是。”净昀苍摇头，“我明白的时候，是三年前我无情道破的日子，那天我才会懂得我亲手养大的是我此生——”

沈离尘怒道：“够了！”

他可能是三界内唯一一个敢对两位尊上发火，并且两位尊上都不敢言语的人了。

“我宁愿你没给我送药，这样我就不用因为歉意来见你。”

净昀苍看着他，眼里尽是茫然无措，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是不明白沈离尘在怒什么，他只能说他心里的话：“我会对你好。”

“你只是现在这么说而已。”沈离尘叹了口气，他才不信什么许诺，再牢不可破的誓言都挨不过时间，这种事他见得还少吗。

净昀苍盯着他的双眸，语气和眼神都带着一种庄严与敬畏般的认真，“你答应，我可以结真言咒，如若违背，魂飞魄散。”

沈离尘：“……”

忘记这是修真界。

蓦地，他抬头问目光：“可你对我不好的时候呢？”

净昀苍怔了怔。

沈离尘不安道：“我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

他眼里全是惊惧，事实上，当他看过来的时候，净昀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如果能把心刨出来就好了。

就算是请罪，净昀苍都被剥夺了机会。

沈离尘继续道：“如果我笨一点，没那么机灵，看事没那么通透，你第一次说要我命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他这句话，像是活生生的凌迟，应该也彻底把净昀苍的希望浇灭了。

沈离尘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离开，结果转身的时候，被一个球砸中了脑门。

凤司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爬起来就不管不顾地往沈离尘眼前飞，一边飞一边激动地嚷嚷:“食堂有灵米！我偷不到！你快去偷点！你个抠门的家伙，多久没给我买灵米了！快去！快去！有免费的你还愣着干啥？”

“凤凰。”

凤司命“嘎”一声，整只鸟僵了，直挺挺往下坠，直到沈离尘接住他，他才敢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净昀苍还在温柔地看着沈离尘，但落在凤司命身上的杀气掩都掩不住。

当年围杀，正是龙族和凤凰族两族的主意，净昀苍毕竟是龙族出身，因此围杀之后，血洗仙界之时，凤凰族是最先承受仙

() 尊怒火的，现在仙界凤凰族残余的族人只能苟且偷生。

在找到沈离尘后，净昀苍对凤凰族的恨愈发强烈，因为正是凤凰带沈离尘离开了那座遍地白骨的海岛。不然他在三年前，就能拥有沈离尘了，现在他们或许已经在忘忧山常伴左右，他还称自己为师尊。

凤司命的求生欲极其强烈，想着仙尊那么喜欢沈离尘，而沈离尘声音大一点魔尊就唯唯诺诺，仙尊应该差不多，那他现在从沈离尘掌心飞走应该没关系。

他展开翅膀，战战兢兢地飞——

紧接着就被速冻成了冰球。

沈离尘怒道：“你干什么！放他走！”

如果是别的要求，净昀苍一定会听，甚至刀山火海都行，唯独这个……唯独这个不行。

净昀苍压制住心中随时都会爆裂的怒焰，再开口时嗓音已沙哑：“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当时带走你，如果我再早来片刻，你再等我片刻……”

沈离尘咬着牙，忽的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净昀苍在恨凤司命当年从岛上带走自己。

但他不可能让净昀苍动凤司命一根寒毛。

“你别这样做。”沈离尘低声哀求道，“别动他。”

他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仿佛某种无法抵抗的禁咒，让人只想顺着他，溺爱着他。

但净昀苍得寸进尺，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指腹恰到好处地微凉。

他离得太近了，仿佛随时都能拥有，但他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这一点。

净昀苍道：“你说‘师尊，不要杀他’我就不杀他，永远不会。”

他要沈离尘一如从前，要是沈离尘回到没有对他失望的时候，那样他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哪怕是这样卑劣的威胁。

他都要再做这个梦。

沈离尘没有动，半晌之后，他喃喃道：“我和他在皇宫里认识的，师尊，真的很疼。”

净昀苍的梦彻底醒了，是他自己用利刃扎进了心底，捅破了自己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