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尘道：“多谢。”

弟子叫住他：“沈师兄也要参战吗？”

沈离尘点头：“义不容辞。”

弟子拱手认认真真一拜，道：“师弟修为浅，大抵是无缘与沈师兄并肩作战，只能做做后勤，在此多谢沈师兄为修真界出剑。”

沈离尘笑了笑，心道小弟子还挺可爱

() ，然后御剑回到忘忧山下。

然后他就发现，还是他见识浅薄，万仙请愿的隆重程度和威慑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皇宫里的夺宫之战，与这相比，简直是过家家。

这辈子恐怕都再也看不到这么声势浩大的局面了。

前来偷偷围观的弟子还不少。

沈离尘与他们一起旁观，同时安静听他们对此事议论。

“凌师弟有什么魅力？仙尊偏宠他就算了，怎么连魔尊也点名要他。”

“天啊，这么多人下跪恳请仙尊，就是为了他。如果是我，死也值了。”

“魔族要凌师弟做什么？我想不明白。”

“这件事我知道，凌云鹤说的，他说他在皇宫做任务时，魔尊亲口承认喜欢他，但他对魔尊没兴趣，这不魔尊就恼羞成怒了。”

“听说魔尊的后位悬空多年，恐怕凌师弟一去就能坐上。”

“魔尊和仙尊，修真界修为最高的两个男人，啧啧啧，如果这种局面，我真想对凌师弟说一声羡慕。”

“修真界因他而乱成一团。”

沈离尘听见身后传来想靠近又犹豫不决的脚步声，转头看见是凌云鹤来了。

凌云鹤抿着唇，低着头走过来，像是很孤僻的样子。

事实上，所有议论他都听在耳朵里，被修为最高的两个男人看上，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争夺，他心里确实有些得意，他觉得该笑笑，表达一下谦虚的美好品质。

结果这一笑，所有弟子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红颜祸水，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师弟，修真界要血流成河了，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凌云鹤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就在此刻，整座无忘山陡然开始地动山摇，一阵寒冷的风雪拂过，所有请愿的修士都如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狼狈不堪又毫无颜面地被刮飞了出去。

这是净昀苍动怒了。

沈离尘拍拍凌云鹤的肩膀，“先回去吧，别理会议论。你刚才去哪里了？这个时候千万别乱跑。”

凌云鹤点点头：“我知道师兄，他们是羡慕我，我也没想到……我长得也不好看啊。哦对了，刚才是宗主找我，表面上是问我的意思，其实是敲打我让我必须去。”

沈离尘问：“那你怎么说。”

凌云鹤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当然是告诉他师尊不会同意我去。”

沈离尘：“……”

他还能说什么呢？有仙尊这个巨大的靠山，凌云鹤不管是做错事还是说错话，都不要紧。他是不是真实的皇子也不要紧，以净昀苍的宠溺程度，他一辈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小皇子。

不过沈离尘也能想到，宗主嘴里绝对没有一句好话，没动手威胁都算是不错的了，便宽慰道：“你还记得段澄吗？师尊亲自废了他后，宗主就看我们不顺眼了，所以他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凌云鹤认

真点头：“我记得了，师兄。”

沈离尘回到小院，便关起门，直到听见门开了又关，以及往山上走的脚步声，又过了片刻，他也出门了。

他是个念旧的人。

一想到离开华清宗后，此生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他就有些舍不得。

不如趁这五天，到处走走，顺便去拜访熟悉的人。

凌云鹤上山当然是为了找净昀苍，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净昀苍脸上露出如此愤怒之色。

毕竟净昀苍的脸总是紧绷着，冷若冰霜，极少露出任何神色。

凌云鹤想起刚才在山下看见的震撼场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怯怯道：“师尊还在生气吗？”

净昀苍这才意识到吓到他了，和颜悦色道：“是。”

凌云鹤小声道：“我刚才去见宗主了，他劝我主动跟师尊说愿意，但师兄说让我不必在意他，宗主不喜欢我们师兄弟。”

净昀苍道：“那他这个宗主，不做也罢。”

凌云鹤的双眸被他的冷漠吓得瞪大，而他的冷漠，也让凌云鹤下定决心：“其实师尊，魔尊要的不一定是我，他说要师尊的徒弟，可师尊不止一个徒弟。”

净昀苍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脸，他从未这么快回忆起一个人，“他？”

凌云鹤低头，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想离开师尊，我好不容易才和师尊在一起，为什么就要天各一方。”

在净昀苍眼里，除了他和凌云鹤，其他人都是死人，或许还有顾玄息最多算半个人。

既然是死人，送就送了。

谁会在乎一个死人。

凌云鹤竖起耳朵，然而久久没听到回答，就知道，成了。

他双手紧张不安地在膝盖上搓了搓。

沈离尘还是走吧，走得远一点，越远越好。

这辈子都别再回来了。

声势浩大的请愿一直在继续，白天黑夜，没有片刻停歇。

当然是因为魔界大军给的压力太大，魔军仗着数量多，大打人海战术，直接把宗团团包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好像只待一声令下便开始屠宗，弄得人心惶惶。

这几本等同于把刀架在脖子上，多年来魔界和人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顾玄息称帝，和平局面终于被打破，这群养尊处优的修士哪个面临过真正的大战，不害怕才怪。

仙尊不答应，他们就跪到仙尊答应为止。

知道仙尊舍不得小徒弟，这些修士愿意倾全宗门之力，给予补偿，而仙尊依旧无动于衷，铁了心就算修真界灭亡，也要护着小徒弟。

沈离尘白天就到处游走，找朋友闲聊，或是听听八卦。

请愿的请愿，剩下弟子都在忙大战物资筹集和参战修士的安排，忙得团团转之余，不禁对凌云鹤的长相产生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少年，才会让魔族以发动大战为要挟索要，才会仙尊宁愿牺牲修真界也要拒绝。

讨论着讨论着，语气就变了味。

好像全是凌云鹤的错，都怪他长得太好看。

沈离尘身为现代人，当然听不惯这种红颜祸水的说法，也成了唯一为凌云鹤说话的人。

他道：“你们愿意为修真界牺牲，你们当然高尚，但不能因此强迫我小师弟去献身，他只是个寻常修士而已。偌大的修真界还需要靠牺牲一名修士来换取和平，才是最可笑的。”

要不是因为他是沈离尘，连续三界蝉联宗内弟子大比第一，他可能会被当场揍死。

最后一天终于到了。

这天沈离尘没有离开小院。

他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请愿声，发现在皇宫里看见的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正在舔爪子。

他吓得不轻：“你怎么在这？”

肯定是同一只，因为沈离尘看见大狗子左前爪的肉垫上有颗小痣。

雪狼继续装傻充愣，冲他疯狂地摇尾巴，要撸，要亲亲抱抱，要咬耳朵，还要洗澡澡。

但沈离尘不过是愣了一下，便倒吸一口冷气：“你是我师尊的坐骑，那只雪狼对不对？”

雪狼瞬间呆住了。

沈离尘的表情简直像在当场抓奸：“不然你不可能出现在皇宫，还出现在忘忧山。最近师尊正火大，除了我和师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进来。除了雪狼，我想不出还有谁，你会说话，装什么大尾巴狼！”

雪狼趴下来，闷闷不乐地卖惨：“我的毛全被仙尊撸倒过来了，都打结了，梳不动……”

沈离尘倒是意外，净昀苍的脾气神鬼莫测，他的坐骑却偏偏如此温顺。

当然雪狼其实并不如他表现出的这么温顺，身为万兽之首，他怎么可能脾气好呢，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场面沈离尘没见过。只不过人家发情呢，连小动物都知道在求爱对象面前要伏低做小以及百依百顺。

毕竟马上就要去魔界受苦了，沈离尘心里一软：“你跟我去井边，去那里洗。”

他从芥子领域中拿出浴桶和大刷子，先用大刷子把雪狼的毛梳顺，再用透心凉的井水打湿了雪狼的毛发，然后涂上厚厚的皂角，手法娴熟地给揉搓。

雪狼一直在眯着眼享受，直到那双温柔的手揉搓到他下巴，才犹犹豫豫道：“你走吧，我都听到了，仙尊答应他的小徒弟，让你代替他去魔界。你这么好看，在那种地方根本活不下去，不如趁现在跑，跑的越远越好。只要过了今晚，就算被抓回来也没事了。”

沈离尘揉搓毛发的手一顿，没想到萍水相逢的雪狼竟然会给他透露这个消息。

听了这个噩耗，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接着语气尽量愉悦道：“师尊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是他的。好了，离井水远点，该冲了。”

雪狼被洗得白白香香，又低下大脑袋，非沈离尘咬耳朵，说不咬不完整。

沈离尘想着反正最后一次了，没忍心告诉他咬耳朵不是洗澡的重要步骤，他重重咬了几口才满足他，挥手送走依依不舍的雪狼：“永别啦！”

“……”雪狼()，嗯?()?[()，永别了！”

半个时辰后，残阳如血。

净昀苍终于现身请愿之人面前，答应送徒弟去魔界，众人还没来得及感谢，他便消失了。

听着外面的传来震天响的欢呼声，沈离尘乖乖坐在房中，免得净昀苍找不到他。

多听话的乖徒弟。

而华清宗正在宗主的带领下，为凌云鹤准备最华美尊贵的马车，以感谢他为修真界大无畏的献身精神。

只待今明两日交接的子时一到，便出发前往魔界。

沈离尘终于听到仙尊的召唤。

他最后深呼吸两下，再三叮嘱自己要演好倒数第二个剧情，而接下来的剧情离，沈离尘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浑身上下全是对净昀苍，这个他曾经深爱的男人，慷慨无私的付出。

说白了净昀苍要他死，他也笑着去死。

沈离尘弯腰行礼：“见过师尊。”

净昀苍从不废话，冷冷道：“今夜子时，你代替凌云鹤前去魔界。”

净昀苍以为他这个徒弟会质问他一句，然而他只是几不可查地颤了下，像是已经接受这个命运。

沈离尘一撩衣袍，扑咚一声跪下。

净昀苍厌恶地皱眉。

下跪？恳求？没用。

沈离尘抬头深深注视着他，清澈的双眸里盛满了光：“师尊，弟子明白，弟子一定不负师尊所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魔尊发现是我。只是此番去魔界，大抵一去不回，弟子多谢师尊多年来的庇护和教导，如果有来生，师尊不嫌弃，离尘还愿拜师尊为师。”

只不过净昀苍大抵是不想再收这样的徒弟，无动于衷，他广袖轻拂，离开原地。

子时到了，因为怕再惹怒仙尊，不敢准备可歌可泣的送行大典，只有华清宗的段无锋等人安安静静等候，同时还在担心仙尊出尔反尔。

毕竟他们都知道，仙尊把小徒弟凌云鹤宠上天了。

直到白色清瘦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走来，他腰间挂着长剑，弟子服纤尘不染，有那么一瞬，大家还以为是仙尊亲自走来。

沈离尘道：“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长老。”

段无锋急不可耐：“你师弟呢？”

沈离尘不卑不亢：“回宗主，魔尊点名要我师尊的徒弟，我也是师尊的徒弟。至于小师弟，他还年轻，未来可期。”

所有人登时明白了，去的不是凌云鹤，而是沈离尘。

难怪仙尊会突然改变主意！

这会儿就连段无锋都忍不住问一句：“你可知去魔界会发生什么事？”

沈离尘道：“弟子一心只求修真界永远和平，魔族从此不再侵犯神州领土。”

他这一番话大义凛然，没有人不被他感动，众人目送他上了马车，五匹白色飞马展翅高飞，马车也越来越远，众人还久久不愿意收回目光。

“华清宗真是出了个好弟子。”

“只可惜这一走，世间再

() 无沈离尘。”()

仙尊根本不知道他收了个多好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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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妒英才，他小小年纪，未来才是可期啊……”

而他们无限惋惜中的沈离尘，正在马车里……上蹿下跳。

这马车，也太奢侈了吧！

沈离尘你怎么可以这么奢侈！

他去过金銮殿，但根本没这俩马车豪华，马车是用三界最坚硬的紫金石打造，行驶起来在天空中滑过紫金色光带，窗纱则用一两万金的鲛纱，更别提宽敞的车厢，他练剑都能施展开，当然最开心的是，为路途准备的茶水点心以及香甜水果。

他躺下来，回忆自己的表现。

无论是永别净昀苍，还是临行前的慷慨激昂的演讲，都堪称完美！

飞马疾行的速度飞快，沈离尘打开窗，两边景色幻影般后退。

明早就能抵达不周山魔界入口，与撤退的魔军一同前往魔界。

而直到抵达魔界，进入囚禁他的宫殿，他都不用下马车，也避免被发现狸猫换太子。

不过……

沈离尘又忍不住吐槽剧情了，魔尊发现凌云鹤被换，不会恼羞成怒，再度发动大军进攻吗？

脑残剧情。

·

薄暮时分，净昀苍从打坐中睁开双眸，雪狼正缓步走来，边走边唉声叹气。

雪狼身上，全是令净昀苍身心愉悦的气息，在发了整整七天怒火之后，这种气息确实很好的安抚了他险些一剑斩断华清宗的暴躁心情。

净昀苍揉乱他脑袋上的毛：“这么早就回来，又去哪儿玩了？”

雪狼长长叹了口气：“尊上你就让我伤心几天，我一定努力能把他忘了。”

净昀苍蹙眉：“忘了？谁？”

雪狼知道他不待见沈离尘，就小心翼翼道：“就是……您大徒弟，沈离尘啊。”

净昀苍敏锐道：“成天乱跑，你又是如何认识他的？”

“这个……”雪狼担心被教训，毕竟他做的事，说起来不太体面，“就是，我看了一会儿他在泉水中打坐修炼……没穿衣服，就那个啥……那个啥了！哎呀你别问了！”

如果此刻他便出一张人脸，想必已经红到滴血。

半晌，净昀苍无可奈何地评价道：“不知廉耻。”

这词太过份了，狼也是要面子的，雪狼大着胆子，嘀嘀咕咕地反驳：“还说我不知廉耻，也不知拿龙尾卷人家叫什么！”

“你说什么！”

雪狼的竖瞳陡然本能地收紧，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即卑微的趴伏在地，垂下脑袋，瑟瑟发抖。

寒风卷起九叶雪花宛如世上最锋利的剑，打在他脚边的地上，将触碰到的一切活与死的悉数冻成齑粉！

然后雪狼听见净昀苍的声音，已经冷到极限，让人听一个字，都能冻成冰雕。

“你再说一遍。”

这下雪狼哪里还敢同他嘻嘻哈哈，声音颤抖：“就是沈离尘在沧浪泉修

() 炼，我路过就悄悄偷看了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他发现我吓了一跳，就摔进泉中。哪能想到尊上也在沧浪泉中修炼，就把他卷……不，‘救’了上来。”

他不敢用别的形容词。

虽然不是同族，但兽都大同小异，雪狼十分清楚，仙尊用尾巴卷着意味着什么，那是占有欲和打下标记。

换句话说，尾巴只能卷未来道侣。

“是他……”净昀苍神色恍惚，“沧浪泉中的是他，那灵泉呢……”

他有了不好的想法，在他提出泡灵泉对修行有益后，凌云鹤又去了一次，他探查过凌云鹤单薄的灵脉，确实有一些变化。

而灵泉只能有一次奇效，如果第一次在灵泉中见的是凌云鹤，他已经泡过灵泉，不可能在下一次泡灵泉后灵脉还会产生变化。

那一次在灵泉中，令他他走火入魔的人……

净昀苍自言自语：“难不成，从一开始我就认错了人，所以在见到他时而无感时而有感。”

雪狼还在惊吓中不敢抬头，但以他的智商，也确实反应不过来净昀苍在说什么。

但他却及时给了净昀当头一棒：“尊上若是不喜欢沈离尘的话，反正他已经走了，再也不能给我洗澡了，他不会再咬我耳朵让你讨厌了。”

“在皇宫，给你洗澡的也是他，他咬了你，所以你才染上他的气息？”

“是啊，我从不靠近凌云鹤的……我怕靠近他，尊上不高兴，毕竟尊上占有欲很强。所以我才让沈离尘给我洗澡，他是你徒弟，洗得干净，还会咬我耳朵，尊上你去哪儿？”

雪狼眼睁睁地看着净昀苍离开无忘山。

从无忘山到不周山，千里迢迢。

然而对净昀苍而言，这点距离不过瞬息。

他要追上去，问个明明白白，在灵泉中的人到底是谁？在沧浪泉中的人到底是谁？如果都是沈离尘，为什么凌云鹤身上会有他的气息。

纵然有所怀疑，净昀苍却清楚，一定是沈离尘。

是沈离尘。

一直都是他。

只可能是他。

他甚至没认那只金色的龙……是他敬爱师尊。

这时候净昀苍已经没那么多念头的，他一心想追上去，等追到他要好好问清楚，再带沈离尘回去。

不……他要先带沈离尘回去。

净昀苍抵达不周山时，旭日东升，巍峨山间，不见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