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度然到博雅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本来想直接上楼, 站在电梯前还是让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下,给裴尚发了条微信:
[我在公司楼下。]
他看着两个人聊天对话框里的前一条还是裴尚发给他的香榭丽大道的圣诞氛围照片,嘱咐他早点睡, 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只过了几秒钟,裴尚就回来消息:
[刘特助下去接你。]
电梯应声开了, 刘特助见到宋度然,自己走出来激动地招呼他进电梯。
刘特助的确喝了酒,两个脸颊上明显两处红晕,配合着他头发稀疏的脑袋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今天是什么日子?”宋度然直接问。
刘特助愣了一下, 夸张地在电梯里左右看看:
“宋少不知道?不可能吧?”
刘特助压低声音:“今天是裴总的生日啊!您不会忘了吧?”
喝醉了还挺茶的。
宋度然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
“没忘。你们博雅的人都知道?”
刘特助摇摇脑袋:
“那不知道。裴总低调, 也从来不过生日,整个博雅只有我和老郑知道。但他不过我们不能不给他过啊,我们就偷偷点个下午茶小蛋糕喝点香槟, 一般人看不出来。”
电梯到了博雅的私人会客层,刘特助带着宋度然往里走,宋度然看着刘特助的背影,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想法, 裴尚该不会是要对他求婚吧?
先去法国买了戒指, 然后故意瞒着他飞回来,让刘特助骗他上来, 等会儿自己一推门可能就是炸开满屋子的拉花和动人的音乐……
“等一下!”宋度然忽然在刘特助身后叫住他。
刘特助正要推门, 停住脚步:
“怎么了?”
宋度然脸色慢慢变红,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抬手整了整大衣的领子,又在前额留海上顺着扒拉了两下,整理好了之后自己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私人包厢里有个小男孩正在抱着吉他弹琴, 还有五六个人,老郑也在,桌子上放着精致的下午茶小蛋糕,冰桶里泡着香槟。
宋度然推开门,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他,连小男孩手里的吉他都停了。
数不清多少目相对下,无事发生……
宋度然感觉空气中飞过三只带着省略号的乌鸦,他们一起“啊啊啊”。
对上裴尚有些讶异又仿佛惊喜的目光之后,宋度然抽了抽嘴角。
“阿然。”他开口叫他。
客座一个男人看向裴尚,裴尚介绍到:
“青艺娱乐燃星舞剧工作室主理人,宋度然。”
男人站起来客气地走到宋度然面前握手:
“辰丰投资,胡丰。”
宋度然和他礼貌地握了握手,胡丰面相斯文地笑了笑:
“裴总集团真是俊杰辈出,没记错的话宋先生是前不久频繁上热搜那个舞蹈新星吧?这都被你挖到工作室来了?”
宋度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胡总客气了。”
“怎么做到的啊裴总?我们这些搞投资的得都和你取取经啊。”
宋度然见胡总好像真认真起来了,一转头,裴尚果然站起走到宋度然旁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把胳膊搭在宋度然肩膀上:
“没什么技巧,全靠男朋友支持工作。”
包厢里除了刘特助和老郑还有几个博雅的核心高层,之前见到宋度然偶尔出入裴尚办公室就敏锐地意识到可能有不一般的关系,没想到裴董今天自己这么大方地公开了。
胡总狠狠愣了一下之后开始哈哈大笑,众人也心照不宣拿着香槟过来碰杯,也不知道碰得是什么。
胡总顺势给宋度然递酒杯,宋度然摇头拒绝,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晚上回学校,我不喝酒。”
他在这儿拒绝,当然没人敢逼他。
胡总也是人精,脑子转了个弯,坐下来看着对面弹吉他的小男孩,扬了扬下巴:
“我一个侄儿,从小喜欢音乐,就嚷嚷着想进娱乐圈,这个正好带着来让裴总看看有没有那天赋。如果不是那块料就趁早给我好好学习。”
“是不是裴总?”
宋度然环顾了一下这个场合里连一个青艺的领导都没有,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裴总听吉他,新鲜事。】
“我下午刚飞机落地。”
裴尚总算慢悠悠地解释了一句,眼神中甚至还带着点松弛的笑意。
胡总的侄子也算有眼力劲儿,眼见好像没有让他继续展示的机会了,赶紧一摘吉他跑过来敬酒,他也穿了一件薄薄的简约白色毛衣,乍一看和宋度然的还有点儿像。
他端着酒杯,恭敬客气地走过去,眉眼弯弯:
“宋总今天不喝酒,我就只能斗胆先敬裴总啦。”
裴尚没急着端杯,朝刘特助使了个眼色,刘特助会意,赶紧从冰箱里拿出果汁给宋度然倒上。
裴尚聚了杯,宋度然的手暂时没动,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之后,先是沉沉地看了裴尚一眼,然后才缓缓端杯,在吉他男孩递过来的酒杯上触了一下,浅浅抿唇喝了一口果汁。
老郑是全场第一个意识到氛围不太对的,硬是在这毫无话头的氛围里插进来一句:
“雪天京城路太堵了,白白在路上耽误裴总两个小时,不然还能早点到。”
有人不明所以的接话,众人又聊了几句,始终都意识到了氛围的微妙,一个副总看了眼时间,先朝裴尚道:
“裴总,胡总,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胡总远道而来,裴总凯旋,我在京城最好的京菜私厨摆了宴席,不知道二位能不能赏个脸?”
“阿然也一起来吧,晚上晚点回去上课。”
这几个副总都年长于裴尚,对宋度然的称呼也用阿然显得亲切。
胡总立马答应道:
“没问题啊,哎,多久没吃到正宗的鸭子了,外边儿的都没老北京城那味儿,今天可得看看裴总这私厨水平啊!”
说完转身看着吉他侄子:
“你也一起来。”
他说完之后目光期待地看着裴尚,没想到裴尚语气中稍有遗憾地站起来:
“不好意思胡总,今晚我有约了。”
“我不懂音乐,今晚的局我让小刘帮你约青艺相关的人。”
裴尚说完就牵起宋度然的手,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在众人的目送中走出了包厢。
他先拉着宋度然的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阿然,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裴尚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酒气,轻轻皱眉。
宋度然没吭声,裴尚也没给他吭声的机会,自己走到落地床边看夜幕降下的冬日京
裴尚换了一身极其郑重剪裁利落的高档面料西装,白衬衫外搭配着修身的黑色马甲,领口打着一条暗纹藏蓝色领带,走出来时候正式英俊地让宋度然惊了一下。
【好重要的约啊。】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先走了。”
宋度然看完裴尚的样子,联想到他刚刚说的晚上有约,不想再多问。
“我确实是昨晚才确定的飞机行程,下午刚赶回来。”
“胡总帮博雅办了一件大事,今天他来京城,我得出面。”
宋度然有点冷地笑了一声:
“胡总的生意结束已经有三个月了,这三个月裴总应该也不少接待过吧。”
裴尚有些诧异,诧异于宋度然竟然对博雅的事上心过,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扬了扬嘴角:
“生意上的事儿现在越来越难瞒得过阿然了。”
宋度然抿了抿唇,盯着裴尚的眼睛:
“你不是有很重的噪音恐惧症吗?吉他不算吗?”
宋度然一想到裴尚每次去学校看他的时候,他都怕吵到裴尚,关了音响自己戴着个蓝牙耳机在那里默跳,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感。
“阿然……”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刘特助知道,老郑也知道,我不能知道吗?”
“你穿的这么正式,是为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去赴晚上的约吗?”
宋度然努力克制住心中复杂的情感,他知道他和裴尚之间不会有什么感情的隐瞒,但一桩桩一件件事感到一起,还是有种不是只靠理性就能克制住的情绪。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宋度然其实提过这个问题,就像是以前裴尚给他解决陈二、陆进一样,希望遇到问题裴尚能够告诉他,而不是所有的全都自己扛下来自己办完,他只需要享受结果。
看来裴尚好像还有很多事是习惯于自己做,甚至,只能自己做的。
“如果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我会把生日礼物明天补给你。”
“我先回学校了。”
宋度然语气恹恹下来,他上辈子几乎没有和家人吵过架,不擅长和亲密关系的人发火,更不想在裴尚的生日和他吵架。
“问完了?”
裴尚走到宋度然面前。
“嗯。”
他看着宋度然那张明显不高兴的白皙的小脸,没着急解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音乐会的门票,目光诚恳:
“阿然,今天的确是我的生日。”
“现在,我向你发出邀约,邀请你和我去看一场音乐会,当做今年的生日礼物,可以吗?”
“……”
宋度然有些惊诧地看着裴尚,他目光灼灼,没有半点儿临时起意或者看他生气故意哄他的狡黠,指尖轻轻地捏着那两张音乐会门票。
他的指尖好像有些轻颤。
像是一种期待、更像是一种犹豫,或者,害怕?
害怕自己拒绝?
宋度然有些错愕,他被裴尚此刻极其帅气的外表和勾人的眼神有些迷住,又看到他这样鲜有的目光,几乎是有些难以自控地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裴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抱宋度然:
“我男朋友真好啊。明明那么生气,刚刚在众人面前还给足我面子。”
宋度然推开他,没好气道:
“你也知道我生气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两张票从裴尚手里抽出来看了看,地点是在郡王府的小型音乐厅,钢琴独奏,表演者是一个宋度然完全没听过名字的年轻女孩,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位置在一排正中央。
宋度然心里嘀咕,老郑已经开车等在楼下,两人边下楼裴尚边若无其事问:
“你怎么会想到我要和你求婚呢?想和我结婚了?”
宋度然一怔,随即脸一红,又被这老狗读心了啊啊啊!!!
他直接一把把裴尚推出电梯门:
“你再说我撕票了!”
汽车很快穿行在冬日的夜幕中,到达郡王府时演奏还有十分钟开始,宋度然一到地方就想起来了,这里是当初裴尚和他表白的地方。
一层就是演出地点,古色古香的中式堂厅,华贵的红色地毯周边点着大片漂亮的烛光灯,中间摆放着一架斯坦威钢琴,四周三层是观众席,钢琴面对的几个贵宾椅换成了有辨识度红色。
“你……不恐惧这个声音吗?”
宋度然有点疑惑。
吉他不恐惧、钢琴不恐惧,合着就恐惧他呗?
裴尚轻轻抿了抿唇,眼神稍稍偏转回避了这个问题。
两人临进门时候裴尚忽然又把脚收了回去:
“阿然,你先进去,我去下卫生间。”
“那你快点啊,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我们在前排,迟到不礼貌。”
全场几乎座无虚席,宋度然一个人按照票上的座位号找进去,果然是一排那几个红色的椅子。
最中心的位置。
看样子是裴尚的钞能力。
他落座之后拿起节目单,基本都是肖邦和巴赫的曲子。宋度然又搜了搜演奏者的名字,竟然还是一个刚刚高三的学生,获得过一些国内的常规演出奖项,参加过一些演出。
好像,至少宋度然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灯光暗下,主持人登场,裴尚终于回来了。
他穿得少,手很冰,宋度然也没多想,下意识偷偷把裴尚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等会儿不行了你就捏捏我的手,我们走。”
宋度然压低声音和裴尚说道,目光仍津津有味期待地看着台上。
他没注意到裴尚的指尖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宋度然对有关艺术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此刻看着台上几乎认真到忘了刚刚和裴尚生过的气。
灯光完全暗下,演出者登场,再度亮起的时候,琴凳前已经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着淡蓝色的长礼服,单薄纤细的肩身上搭着装饰的轻纱。
指尖落在钢琴上,经典的琴音缓缓随着动作流淌而出,节奏十分优美连贯。
她的开场曲目很柔美,就像女孩整个人一样,轻缓灵巧,气韵款款。
开场过后很快进入第一幕,三幕不长的演奏时间内没有设置中场休息,宋度然起初一直握着裴尚的手,后来听地越来越认真,没有注意到裴尚什么时候把手抽走了。
他不太听得出来钢琴演奏好坏之间的细微差别,也不知道女孩本身的水平,只是从流畅度和一些关键节点的处理上听起来确实不错。
裴尚也一直仰着脑袋看着台上,宋度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问过他要不要离开,裴尚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