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了一圈后问到俞慎思,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也全都好奇俞慎思对这个残忍毒害自己生母的生父是怎样的态度。
俞慎思再次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该过来。
他知道众人都是什?么心思,表面上?听着是依照律例对高明进处以酷刑,实际谁的心里都掺杂私恨,这恨还是因?为新策。而?新策是皇帝全力支持推行,他们不能怪罪君父,便转嫁仇恨在高明进身上?。皇帝心中自然也明白此。
作为他自己来说,高明进虽然该死,死十次都不足以赎罪,但是他的思想?终是无法接受这种惨无人道的酷刑。何况在外?人看?来高明进终究是他的生父,在这个父权孝道当道的时代,即便高明进有再大的罪,这种处以酷刑的话也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否则即便他的做法是对的,今后也是滚滚骂声。高晖大义灭亲已经被诟病,遭一些文人背地里斥骂。
高晖是为了避祸,不得不那么做,他大可?不必。
他恭敬地回道:“禀陛下,臣附议太子殿下。我?大盛自太-祖皇帝至今,历经四朝,尚未有对臣下用?腰斩之刑的先例。先帝曾言仁君无对臣下用?酷刑者,谏君以暴,陷君不仁。”
俞慎思搬出先帝的话,又搬出仁君,都察院等?支持酷刑的官员也不便再争辩,心中却不甚满意,觉得没有将他活剐已经仁慈,如今腰斩都不能,太便宜了高明进。
数日后,结案定罪文书经过几次更改,皇帝才朱批下发。
俞慎思请旨去送高明进最后一程,皇帝犹豫几息,最终恩准-
天已入伏,外?面燥热,太阳底下走几步就渗出汗来。俞慎思来到诏狱,在门前遇到高晖。高晖望着后方内侍手中拎着的东西,心中忽然说不上?来的难受。
明明是他亲手将高明进抓捕,明明他一心想?要为母亲报仇,明明自己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日,可?如今知道高明进真的要伏法受诛,他心中竟然像有针扎微微刺痛。
也许,他和兄长一样,再恨他,他曾经也是他们的父亲,也曾真心地疼爱过他们几年?,还是对他存着一丝父子情。
“小思,你……”他有些担忧。
俞慎思明白他之意,道:“我?没事。”然后目光请求地望向旁边的耿越。
耿越明白他的意思,拍着高晖道:“曾校事那边还有事要办,快过去吧!”将高晖带走。
待高晖走远,俞慎思才踏进诏狱,里面森然阴冷,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让人呼吸有些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头?,在靖卫的带领下来到高明进的牢房前。
高明进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眼中无光,盘腿坐在矮桌边,搭在膝盖上?的右腕还缠着布带,布带已经脏污。整个人带着病态,身体已经垮了,却努力提着精神撑着身体坐姿不颓。
靖卫打开牢门,高明进抬头?望着他,上?下打量一眼,面上?露出一抹牵强苦涩的笑意。
“老夫未想?到,最后来送老夫的会是你。”
“如今也只有我?还愿意来送你。”俞慎思笑了下走进牢中,瞥了眼有些脏污的地面,一名靖卫取来一个干净的矮凳放下。他在高明进对面坐下。内侍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从里面取出酒菜。
“这些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俞慎思布好菜,提起?酒壶给高明进斟满酒。
高明进看?着面前几道精致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道:“替老夫叩谢陛下恩典。”
“嗯。”俞慎思瞥了眼高明进右手的伤,问,“还能举筷吗?”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面,俞慎思面对高明进没有之前的不待见,反而?有了一些耐心。
高明进握了下右手腕,稍稍活动手腕手掌,尚算灵活
俞慎思冷嘲道:“算命先生说我?命里克你,可?实际是你克我?。”才让高旸年?仅三岁就惨死在破败的老屋内,临死前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而?他如今却好酒好菜上?路。
“此伤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无关。”俞慎思理所?当然地道,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岂会影响远在两千多里外?的他。算命先生的话若真,现在活着的是高旸。
高明进望着自己手腕的伤发呆,似乎意识被拉回了很多年?前。俞慎思便借此随口道了句:“听闻是天黑走路不小心摔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长长叹了声问:“你信?”
“不信!”俞慎思道,听俞纶夫妇和俞慎微他们说,当年?伤得很重,骨头?都断了,右手几乎要废了,如今时隔二十多年?还会旧疾复发。就是一个古稀老人摔着也不会这么严重,何况当年?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哪里这么
娇气?
只是他一直说是从马车上?踏空摔石阶上?所?致,连下人也都这般说辞,所?以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结果。
高明进好似有些欣慰似的,点头?道:“的确不是摔的,是被人打断。”
俞慎思诧异盯着他的手腕,顺着话题问:“何人所?为?”
“刘鳐。”高明进的声音透着寒气。
俞慎思脑海中迅速搜寻这个名字,朝野上?下他目前没听过这个人。此人能做下此事,还让他一直不敢言,应该有些身份,而?且至少也年?近半百了。
“他死了?”他大胆猜测,高明进后来攀附郭家又身处高位,不可?能不报这个仇。
高明进将松散的布带解开,开始重新缠绕,因?为身体虚弱,手上?也没有多少力道,动作有些艰难。他缠了一圈后道:“十年?前已经死了。”语气很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明显略带颤抖,眼中也藏着恨意。
人已经死了多年?,竟然还没有放下,“你杀的?”
“是按大盛律处死。”他轻咳了声,手上?更加没有力气,俞慎思看?他慢慢一点点费力缠着无动于衷,旁边的内侍公公却看?着着急,好几次想?要开口上?前帮他缠。靖卫更是觉得费劲,想?三两下给它捆上?。
俞慎思此时想?到十年?前刘庆辅案,试探地问:“刘庆辅的什?么人?”
高明进未答,俞慎思却得到了答案,能理解他当年?为何坚持说自己的手是摔伤。当年?刘庆辅已经身在内阁,他一个举子有何本?事和权势在握的刘阁老斗,不过是以卵击石,只能隐忍。
十年?前他献计除掉刘庆辅,一方面是为了皇帝和朝廷,另一方面应该也是为了报私仇。
高明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手腕缠好,望着面前桌上?的酒菜,犹豫着拾起?旁边的筷子,握在手里虽不灵活,夹东西却没太大问题-
“你大哥还好吗?”高明进忽然转开话题,表现得很关心。
“嗯!”俞慎思点了下头?,然后给他透露,“大哥说高三老爷得知你和高家的事情大病一场,至今还卧病在床。这次大哥回京,他本?要一同进京来,被洪夫人劝住。”
“不来是对的。”高明进如话家常道,“陛下念及他们身在边疆多年?,与高家断了联系,这次晰儿又立了功,没有追究。他若是回京,反而?会连累他,连累晰儿。”
“是。”俞慎思点头?,又道,“不过他的病情不容乐观。索州护城之战,高昉受了重伤,命悬一线,高三老爷受到刺激,病情加重。估计……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高明进闭上?眼幽幽叹了声,眼角晶莹,夹了一筷头?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俞慎思愣愣看?着他,然后对跟着自己过来的内侍和外?面的靖卫道:“这里阴湿沉闷,请几位公公和力士先到外?面歇息,本?官和高大人要说的话有点多,要耽误些时辰。”
众人知道俞慎思是想?与高明进说些私话,相视一眼,想?到对方毕竟是父子,临终总有一些话要说,也能体谅。领首的公公道:“这里辛苦俞大人了。”带着下面的内侍出去。靖卫们也不怕这时候高明进还能够出什?么事,也便跟着出去。
牢房中只剩下二人,高明进问:“你想?问你母亲的事?”
“我?不该问吗?”俞慎思冷声控诉,“我?母亲那般温柔善良的人,嫁给你十余载,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理家里上?下让你安安心心在外?读书,我?母亲未对不起?你半分,未对不起?你们高家半分!
而?你却狠得下心一碗一碗毒药喂进她的口中,活活折磨她两个月,看?着她生命一点点在你手里消逝。她是你的发妻,是你当年?托媒人数次登门求娶的人,是你说要执手白头?的人!”
高明进眼中泪光闪动,又吃了口菜,粗嚼两口端起?面前酒盏一口和着菜全都咽下,轻咳两声后,声音哽咽地道:“老夫又何尝不是被生生折磨了两个月,被这份愧疚折磨近二十年?。”
俞慎思讥嘲:“到这个时候,高大人口中还没有一句实话!”
“到此时,老夫何须再与你虚言?”
俞慎思戳破他的虚伪,质问:“你若真愧疚,当年?为何让高明通半道将我?们姐弟三人抛弃,为何在高家村的时候,对我?们姐弟三人屡次加害?为何没有善待留在身边的二哥?为何这么多年?对我?们四人三番四次加害?”
“老夫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们姐弟四个!”高明进疾声反驳。
“你还狡辩!”
俞慎思觉得荒诞,和高明进之间已经无法沟通。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他高明进将死,还要谎话连篇。
他强忍着心中的怨恨,对高明进斥骂:“高家村的寒冬,对我?们姐弟缺衣断粮,想?将我?们活活饿死冻死。后来欲让我?们染上?痘瘟病发而?死。还有大哥院试,要陷害他舞弊。后来你逼迫大哥去史馆,你派人欲让我?坠马而?死,你让高昉对我?加害,这十九年?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你千方百计想?要我?们姐弟的命!虎狼之恶,蝮虿之毒,都不及你万一!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我?心头?恨,赎你犯下的罪!”
骂到后面他情绪已经不受控制,愤怒的声音拔高,疾言厉色。
高明进也跟着情绪波动,猛咳几声,手中筷子抖落,撑着桌子急忙辩解:“那些不是老夫之意。老夫如果真想?要你们姐弟的命,你认为你们姐弟还能活着长大吗?”
“没你授意,谁敢这么做!你没杀死我?们姐弟,我?们姐弟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吗?”俞慎思继续骂道,“你为了攀附权贵,杀妻杀子,禽兽不如!”
也许是腹中的毒已经在起?作用?,高明进紧紧皱着眉头?,继续说道:“老夫从来都没想?过要你们的命,老夫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你们。老夫愧对你们的母亲,愧对你们,所?以老夫害怕,害怕你们知道真相,害怕你们仇恨,害怕你们报复……”
“所?以你想?尽办法打压我?们,怕我?们有出头?之日,想?把我?们姐弟按在泥里,想?我?们永远不知真相地在临水县默默无闻地活着!你简直恶毒至极!”俞慎思怒拍桌案喝骂。
高明进又咳了一阵,口中有血星溅在袖子上?。他没有反驳,默认了。
俞慎思稍稍稳了稳情绪,端起?旁边鸩酒给高明进酒杯倒满,愤恨地道:“你不想?杀我?们,可?你杀了高旸,这杯酒你该向他赔罪!”
高明进闻言惊愕地抬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和亡妻几乎一样的眉眼。旸儿从小眉眼就像亡妻。但从面前这双眼中,他确定对方没有说谎。
片刻后,他回过神,相信俞慎思所?言,旸儿从小就不是机灵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长大是这般性子,怎么可?能读书科举拿下大三-元,怎么可?能懂那些稀奇古怪实验。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高旸怎么被你害死!”俞慎思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点燃,“他死的时候才三岁,饥寒交迫病死,死在高家村老屋。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亲生父亲手中。从生到死,你都没有疼过他。高明进,你欠我?们姐弟是两条命!”
“旸儿……”高明
进眼中瞬间没了光亮,张口又是两声咳嗽,掌心一片血。
“旸儿……”他眼中一片模糊,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呛得咳了一阵,每一口都含着血,半个身子撑在桌面,眼泪滚落。
“高明进——你为臣不忠,为官不廉,为夫不义,为父不慈。早该到九泉之下给被你害死的人赔罪!你能活到今日,是上?天不公!”
高明进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来减轻体内毒酒腐蚀脏腑之痛,“思儿。”高明进忍着身体的剧痛,一字一顿道,“老夫最后求你一件事。”
“让我?照拂郭夫人母子?”俞慎思猜他会提这事,先打消他的念头?,“陛下只是将他们罚没为奴,没有将他们流放,已是看?在高昀惨死的份上?法外?开恩。”
高明进头?上?冒出密密细汗,艰难地忏悔:“老夫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旸儿和昀儿,老夫现在就去向他们赔罪,老夫不想?再连累他们母子。”
俞慎思从桌边起?身,冰冷地道:“这本?就是对你的一种惩罚,是你罪有应得。我?不是高旸,他们母子与我?毫无干系。”
“思儿……俞大人……”高明进紧张地唤道,腹中气血泛涌,猛咳一声,大吐一口污血,身子也撑不住歪倒在地。
俞慎思犹豫了几息还是转身朝外?走,高明进再次唤道:“俞大人,那本?官员贪污册子……”
俞慎思闻言立即停下来。关于那本?官员贪污的册子,从来没有人见过。高明进认罪血书写得详细真挚,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让人认为所?谓的册子是旁人的臆想?猜测,根本?不存在。如今案子到最后,竟然真有那个册子。
“在何处?”他转身急问。
高明进犹豫了下,大概是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瞒着毫无意义,磕磕绊绊道:“俞宅东跨院东北角山石下。”
俞慎思震惊,“你什?么时候将东西藏在俞宅?”
高明进没有答他,而?是抓着他的手用?尽力气请求道:“老夫求你照拂他们母子一二。”话未说完,人已经撑不住,眼神涣散慢慢空洞,未等?到俞慎思的答复,整个人意识已经模糊。
少顷,人没了任何动静。
俞慎思唤了两声,轻轻推了推,均是没有反应。高明进殁了。
俞慎思长长吐了口气,积压心中十九年?的浊气似乎都吐了出来。
他重新坐回桌边,静静地看?着高明进尸身片刻,最后上?前抬手帮他合上?双眼。
他起?身准备去叫人,却意外?地见到对面墙上?阴影里隐隐约约有字,他愣了下神,走过去细看?,上?面写的是一首诗。
诏狱长夜忆生年?,积恶如丘罪如渊。若得重来做松柏,不向权势低眉眼。
是高明进亲笔。
他回头?看?向地上?的高明进,他这一生才华满腹,才干无双,然没用?在正?途,最终作恶多端,自食恶果。若是没有当年?的断手之恨,若是庆西案他能抽身,是不是不会生攀附权贵之心?是不是俞兰和高旸都会好好活着?他们姐弟不会吃这近二十年?的苦头?。
可?是,人生无重来。
他回身走到桌边取过笔墨,在诗的左侧又附了一首:昔日读书志犹坚,权柄在握弃圣贤。愿君来世做松柏,赢得忠义两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