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笑着拍了下他的背道:“真想谢本王,就给本王寻几样新?鲜有趣的玩意。”
高晖朝殿门瞥了眼
,这前?脚刚踏出来殿,就开口?要好处。也幸而是?他肃王爷,若是?旁人那?是?在陛下眼跟前?索贿。
他笑道:“马上年底了,卑职本该孝敬殿下几样。只是?眼下卑职有差事在身要出京,不能亲自去寻,臣让内子准备,还望殿下莫嫌弃。”
“不急不急。”肃王摆着白胖的手笑眯眯地道,“陛下的差事要紧。”
“是?。”
肃王乐呵呵地俯身钻进轿子里,亮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挑着眉笑道:“这也不算空手而归了。”
高晖和?韦期立即回靖卫司安排此事-
偏殿内,皇帝还在为高明进的事生怒,喝口?茶压了压火气?后,问:“太?子有事奏禀?”
“是?。”李泓道,“郭坚数日前?提到景和?六年,这几日臣对景和?六年之事细细盘点,景和?六年最大的事莫过于庆西大灾。偏巧景和?六年庆西的账模糊。”
皇帝刚从高明进贪污受贿诸多事稍稍缓过来,如今又听到景和?六年庆西,心情顿时烦躁起来。庆西的账不清楚,想来是?俞慎思在查。
让他去户部查江原,他倒是?将江原、南安和?庆西的账都查了。
“细说。”皇帝不愿多吐一个?字。
李泓朝俞慎思示意,俞慎思看出皇帝没有耐心,他今日过来并?非要奏禀此事,只是?拿此事当个?幌子,便简明扼要地回禀:“臣无意间得知,景和?六年庆西大灾并?未有波及全省,亦没有如上奏朝廷的折子中所陈那?般严峻,颗粒无收,死伤无数。具体灾情臣还需进一步查证,然当年朝廷拨给庆西的钱粮药的总数额已经超过赈灾所需。”
皇帝微微怔住,似乎在回忆景和?六年之事。
今日接二连三的事,让他有些疲惫头?疼,特?别是?高明进之事,这么多年在他的眼皮底下贪赃枉法。他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道:“查明再来禀。”
俞慎思见皇帝此刻状态,不敢再扰,识趣地领命。
李泓瞧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让内侍去传太?医,自己上前?劝道:“陛下近来操劳过甚,今日诸事烦扰耗神,臣扶陛下到榻上歇息。”
皇帝的确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沉重?,抬手在李泓搀扶下朝旁边去,走了几步后顿住望向?俞慎思,似乎想吩咐什么,顿了下后只吩咐一句:“退下吧!”-
俞慎思从宫门离开时,天色已晚,回到俞宅日头?已经没入西山。他将今日之事告诉家中众人,俞纶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声:“希望这次他逃不过去。”
俞慎微宽慰父亲:“他犯下那?么多罪,每一条都是?死罪,绝无生路。”
“为父现在十分担忧小晖受他连累。还有高晰。”高明进的罪足以抄家斩首,这是?他罪有应得。高家的人生死他也不关心,他只是?害怕高晖和?高晰最后躲不过去。
高晰虽说不是?自己二姐的孩子,却是?高家难得的一个?良善后辈。当年为了不与高明进有牵扯,为了替父赎罪,自请去了西北。这些年一直帮着俞慎言。
俞慎思端杯茶给俞纶,安慰道:“二哥那?里孩儿和?姐夫会想办法,高晰身在西北七载,即便受连累,也不会太?大,爹不必太?担忧。”
提到高晖,俞慎思想到今日勤德殿中事,询问李帧肃王今日进宫是?不是?和?他有关,他总觉得今日肃王进宫有些太?赶巧。
李帧温和?地笑道:“我的确让肃王府那?边的人安排,但?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勉力一试。未想到肃王今日真的进宫去,偏巧又碰到小晖和?你,也许天意如此。”
的确太?巧,不早不晚。俞慎思打趣道:“姐夫,我发现你好像有气?运加身。当年我考县试、乡试,你能猜中题,这些年做生意和?我们姐弟的事上,你多次在本应有许多变数之事上占了运气?。”
李帧笑着道:“上天眷顾。”
俞慎微却道:“思儿,你就不认为是?你姐夫才智过人?”
夫妻二人成亲近十载,感?情越来越浓,不见七年之痒八年之痛,一直相互欣赏。
“是?是?是?。”俞慎思玩笑道,“是?小弟狭隘了。”
说笑归说笑,俞慎思还是?提醒李帧:“二哥向?我透露,今日陛下问及你,应该知晓你查探消息的暗网,还知晓无名先生是?你。我猜想陛下知道的肯定还不止这些,姐夫今后需小心。”
李帧点了点头?,“你不必分心我的事,要盯着朝中。这段时间朝中必不安宁。你二哥这会儿应该已经离京了,如今寒冬,此路难行。”-
寒天路的确难行,从盛都到忝州本来快马加鞭两三日便能够赶到,因为雪天行路难,耽搁时日,到忝州时忝州也飘起了初雪。
忝州总督府中,高明进站在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对面的屋脊,院中的树木,面前?的青石板,还有脚前?的石阶都铺上一层薄薄的初雪,素白干净。
这时家养的一条黄狗从院外奔过来,不吼不叫,在他身边不断打转,时不时用身体蹭他,然后昂着头?看他,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这条狗是?两年前?高昀过来时下面的官员送给高昀玩的,那?会儿还是?个?刚断奶的狗仔,现在已经长大。
黄狗又在他身边不断绕不断蹭,好似临别不舍。
高明进弯腰抚了两把狗头?,感?叹一声,道:“你是?不是?也察觉到老夫大限将至?”
黄狗哼唧两声。
高明进冷笑着一边抚着狗头?一边同黄狗道:“这一日终是?来了。”
恰时高槐急匆匆奔过来,“老爷,出事了。”
高明进直起身问:“靖卫来了?”
“是?。”高槐慌张地道,“耿越和?大少爷带着靖卫将总督府围了。”
高明进看了眼脚边的黄狗,吩咐一旁的仆人将狗带走,然后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望向?院门,左手下意识握向?右腕。
高槐见到高明进的动作,转身进屋捧出来一个?手炉递给高明进,关心地问:“老爷手腕又疼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将手腕贴在手炉上,道:“早几年便不疼,只是?看到落雪落雨习惯护着它,怕它受寒。”他轻轻叹了声,微微闭上眼想着当年的事。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睁开眼,高晖带着靖卫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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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隔着满院的雪,见到对面廊下的高明进,身披深蓝色斗篷,手中捧着小小手炉,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对于冲进门的靖卫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高晖站了两息,跨步走下石阶,穿过院子走过去。走到廊下上下扫一眼高明进,与他当年离开盛都时并?无什么变化,除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眉间多了一道皱纹。
这么多年他遇到大事总是?这么淡然,从不慌张,事越大他越稳。这也算是?他佩服高明进之处。
“高总督是?在等卑职?”
“成熟不少。”高明进道,抬手去给高晖掸肩头?落雪。
高晖避开一步,自己抬手扫落。“高总督,卑职奉旨办案,你是?自己走,还是?卑职让人押着你走?”
高明进朝院中靖卫瞥了眼,笑道:“听闻是?白尧给太?子暗示,太?子向?陛下建议让你入靖卫司。这个?身份的确方便你行事,也能救你。陛下让你入靖卫司,是?早就想要留你一命。”
高晖无心听他说这些,冷嘲道:“高总督消息如此灵通,想必知道郭坚都招了,靖卫正?在逐一核查,你无从脱罪。”
高明进望着高晖,那?张脸与自己年轻时六七分像。他第一次进京赶考差不多就是?高晖这个?年纪,也正?是?那?一年他右手受伤,连提笔都吃力,差一点此生无缘科举,无缘仕途。
“快二十二年了。”他将右手腕贴在手炉上,“二十二年前?为父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未有料到来抓我的会是?我的亲生儿子。”
高晖闻言疑惑地望着高明进,质问道:“景和?四年?”比他预想还早两年。他是?从景和?四年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第186章第186章
总督府前院大堂中,耿越转着手边桌上的?茶盏,听着靖卫来报搜查总督府的?结果?。
府中很干净,一切物件都?是历代总督留下,没有搜到?任何名?贵之物,只搜到?千余两银子,还有几箱收拾妥当的?书卷和手稿。
靖卫将银子和箱子抬上来。
耿越扫了眼银子后起身走到?几个箱子前。书卷大多数是史书,涉及比较广,有记载朝代历史,有帝王本纪明臣列传,也有历朝历代新政变革等等。所有书都?是手抄,看得?出是经过整理,按照朝代和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地理等划分。还有一小部分书是关于冶炼锻造、治河治虫、百工诸类。
这些书倒是附和高明进?身份。
手稿比较杂,耿越翻看一沓,有诗词,还有一些策、论、表、记等文章。
“搜仔细了?”耿
越虽听高晖说高明进?贪污的?赃银不是藏匿就是拿来“行善”,但对于这个搜查结果?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据郭坚招供,高明进?贪污受贿金银财宝无数,而其住处不见丝毫奢华,傍身的?也只有千余两。
“都?仔细搜过。”靖卫回道,“没有其他东西。”
看来真的?只能从高明进?口中得?知?。耿越在?堂中又等了须臾,没有见到?高晖过来,准备过去瞧瞧,刚出门见到?高晖带着人来。
高明进?手脚上戴着镣铐,耿越有些感叹,走到?高晖跟前,示意一眼道:“倒也不必如此?。”
“公事公办。”又问?,“你这里可有搜到?什么?”
“都?在?这儿。”朝旁边靖卫抬着的?东西瞄一眼,“都?是些书卷文稿。”
高晖预料到?搜不出什么,却?没想到?高明进?会将自己身边清理这么干净。他回头望向高明进?,高明进?笔直地站在?雪中,目光落在?廊尽头墙边的?几株松树上。
他回走两步到?高明进?的?身边,讥笑道:“青松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高大人若是有这品性气节,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高明进?叹息一声?,自嘲道:“世事年来千万变,惭愧青松守岁寒。”说完抬步朝府门走去。
总督府的?门前停着数辆囚车,车厢上下四周全?都?用木板和木棍钉死,只有一侧开?着一个碗口大的?洞。
高明进?跨出府门,朝左右街道看了眼,见到?远处冒着雪探头想看热闹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高晖见高明进?停步,催道:“高总督不用看了,这个时候江原的?官员避之唯恐不及,无人会来送。高总督也不想属官瞧见你这副模样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冷笑道,“真该提前将全?江原的?官员全?都?叫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今后为官也以?高总督为鉴。”
高明进?冷冷地瞥他一眼,迈步走下石阶。
高晖笑着朝旁边靖卫示意,两名?靖卫直接上前将人押进?囚车内,关门落锁-
腊月天寒地冻,从忝州越往北路越难行。
在?临近盛天府时遇上风雪,一行人在?驿站歇脚。高晖和耿越收到?靖卫司传来的?消息,郭坚自那日晕过去后接连昏迷数日,高烧不退,醒来后一直迷迷糊糊不清醒,这些天情况越来越严重,从他口中根本问?不出景和六年之事。郭坚的?妻儿和家?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高晖这些天没有收到?俞家?和沈家?的?消息,也不知?道景和六年之事查得?如何,也不知?高明进?藏匿的?银子是否有线索,心中放不下。
耿越看完消息后,说道:“我们不能再耽搁,明日若是雪停就继续赶路,后日应该就能入城。”
高晖透过窗缝看向外面,白茫茫一片,即便?明日雪停赶路,也不易。他道:“郭坚招供之事,郭阁老父子绝对都?参与其中,陛下却?一直未动郭阁老,不知?做什么打算。”
耿越也对此?事有些着急,“应该是顾及衡王和郭阁老的?那些门生吧!现在?郭坚认下所有罪,将郭阁老摘干净,时机未到?。”
二?人就目前情况说起此?案,这时一名?靖卫在?门外大喊:“大人,不好了。”一把掀开?门帘,冲进?来禀道,“高总督出事了。”
“出什么事?”高晖猛然从桌边站起身。
靖卫慌张道:“中毒。”
二?人惊骇,急忙朝门外冲。
“怎么回事?”耿越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朝关高明进?的?房间赶,训斥道,“你们怎么看守的??这么重要的?人都?敢疏忽。快去请大夫!”
“已经去请了。”
二?人来到?高明进?的?房中,见到?两名?靖卫扶着高明进?,两名?靖卫在忙着为高明进催吐。高明进?面色涨红,额上冒着虚汗。
“吃了什么?”高晖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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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喝了两口汤。”一名?靖卫回道。
高晖急忙走到?桌边,端起碗中剩下的?汤,在?鼻息间嗅了嗅,仔细瞧了瞧,立即对靖卫命令:“给他灌碱水催吐。”
靖卫闻言转身箭一般冲出房间,迅速从灶房端来碱水强行给高明进灌下去,再逼着高明进?全?都?吐出来。
反复两次,高明进?憋得?双眼猩红,呛出眼泪,面色也涨如猪肝色,浑身没有力气,被靖卫抓着的?手臂不住颤抖。
“继续灌!”高晖命令,眉头紧紧皱起,眼睛直直盯着高明进?,看他被几名?靖卫折腾狼狈模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反复多次,高明进?整个人瘫软,只剩下半条命,微弱的?声?音道:“够了。”
高晖见旁边灌下又吐出来的?大半盆东西,这才让靖卫罢手。高明进?整个人像被人抽去骨头,瘫软地趴在?矮桌上大口喘息,咳个不停。
这时从附近请来的?大夫也到?了,高晖命靖卫将人抬到?床上。
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又检查了毒物,道:“幸而此?毒毒发慢,又催吐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夫给高明进?行了一遍针,然后又开?了解毒的?方子。
高明进?性命无碍,一名?靖卫进?来禀报,驿站内所有人现在?都?关在?后院,耿越瞥了眼床榻上的?高明进?对高晖吩咐:“这里你看着,别再出什么事,我去查投毒之事。”
“是。”-
耿越离开?后,高晖走向床边,高明进?闭着眼,呼吸微弱,面色苍白无血,额上还有冷汗冒出。
他想到?了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一天天喝着他给的?毒药,一天天地消耗性命。那时看着母亲病情日益加重,他怪父亲不请好的?大夫,母亲体贴父亲的?不易,劝他说:“你爹爹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不可怪你爹爹,是娘身子不争气,福浅命薄。”
那么多年,父亲在?外读书,常不在?家?,母亲一人抚养教育他们姐弟四人,从没有半分抱怨,还总是教他们姐弟体谅父亲不易,教他们尊重敬爱父亲,做个孝顺的?孩子。可身为父亲的?高明进?,却?让他们姐弟亲手将毒药喂进?母亲的?口中。
母亲直到?死都?相信自己的?丈夫,相信他在?尽力救她,临终前还叮嘱他们姐弟要懂事听话,好好读书。甚至还对他们说,若是自己死后,父亲续娶,也要敬继母如亲母,不可让父亲夹在?中间为难。
为难?高晖觉得?这个词太讽刺,母亲真是高估了高明进?的?良知?。
他高明进?何德何能,配得?上自己母亲的?好。
看着床榻上虚弱不堪的?高明进?,高晖冷声?道:“你以?为你现在?死了,就能够不被问?罪?高家?就能够躲过去,不受连累?我告诉你,就算你刚刚真的?中毒身亡,高家?同样会被问?罪。你趁早死了脱罪的?心!”
高明进?缓缓睁开?眼,眼神略显空洞,微弱地道:“是有人给为父下毒。”
“高总督,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身在?高位多年,素来饮食谨慎小心,岂会发现不出汤有问?题?你不过是想借着有人下毒的?机会,顺理成章以?死脱罪,来个死无对证。”
高明进?眼中有些许光,盯着
高晖看了片刻,看着与他相似的?眉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他暗暗叹了声?,再次闭目。
高晖道:“贪赃受贿,杀妻弃子,你这种人老天不会让你这么便?宜地死。”
高明进?眼珠在?眼皮底下滚动着,没有出声?。
高晖继续问?:“可知?对你下毒是何人所为?”
高明进?沉默了好一阵低哑的?声?音道:“想杀为父的?人太多,猜不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此?看,你是真该死。”
高明进?眉头蹙了下,喉咙里被刚刚灌下碱水催吐,这会儿难受地又咳起来。
旁边靖卫见此?走到?小炉前提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正准备端过来,抬眼见到?高晖冰冷警告的?眼神,悻悻地将茶杯放到?矮桌上,走回原处侍立。
高明进?瞧见高晖和靖卫的?举动,咽了咽口水,喉咙又疼又痒,又咳了几声?。他撑着身体想起身,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和腹部的?疼痛还未消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此?时已经咳喘不断,再没半分力气。
他没再动,缓了一阵,吃力地道:“就算是犯人,也该给口水喝吧?何况为父现在?还未有定罪,还是江原总督。”
高晖不买他的?账,“你这话对三司的?人有用,在?靖卫面前就是废话一句。”
高明进?沉默须臾,平息自己的?呼吸,说道:“为父本也以?为陛下会让三司会审此?案,未想到?将此?案交给你们靖卫司。”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
高晖不知?道好在?哪里,但从高明进?的?眼神中,他确定对方的?确带着几分庆幸。高明进?此?人心思深,他有些担忧这里面是不是会有什么变故。今日有人对他下毒,差点要了他的?命,已经是给靖卫司找麻烦。
他高明进?是关键之人,他若死了,案子审不下去,陛下必然降罪靖卫司,降罪于他和耿越。
他提醒对方:“你在?京为官多年,该知?道靖卫司是什么地方,靖卫司经手的?案子都?是怎样的?结果?。待进?京入靖卫司诏狱,好不好也变知?晓了。”
高明进?没有说话,靖卫司审讯的?手段他曾见识过,他咳了两声?,轻轻叹息。
这时靖卫端着汤药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高明进?伸手去端,发现自己的?右手腕酸软无力。这些天手上戴着沉重冰冷的?手铐,刚刚又中毒折腾一阵,这会儿伸出的?右手微微颤抖。
高晖也瞧见他右手腕被手铐磨破的?痕迹。高明进?皮肤白皙,手腕一圈青紫和破皮暗红伤疤尤为醒目。
高明进?用左手去端,奈何够不到?,侧身太吃力。高晖看他别扭的?动作,不悦地皱眉,示意靖卫将汤药端给他。然后吩咐靖卫看守,自己去后院看看是否查到?什么。
第187章第187章
驿站后?院地面盖一层厚厚的积雪。驿站中上到驿丞下到烧火的伙夫全都站在院中吹风淋雪。耿越正在审问今日可能接触到高明?进吃食之人。
几人自是全都不认,耿越听完几人的陈述,最后?锁定在送吃食的差役身上。只有此人将吃食端到房间这段时间是单独一人,有下毒的机会?,且此人在被盘问的时候眼神慌乱,一直紧张扯着?袖口。
“本巡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毒是不是你所投?”耿越严厉地问。
差役腿一软扑通跪下去,战战兢兢地回?道?:“小人不敢,小人绝没有下毒害那位大人,巡使大人明?察。”
耿越见差役还在嘴硬,直接对?靖卫吩咐:“绑了用刑。”
两名靖卫立即上前拖人,差役吓得大叫冤枉,见到高晖此时过来,苦苦哀求:“高大人,小人冤枉,小人没有毒害那位大人,求你替小人求求情?。”
高晖冷冷地望着?差役,喝道?:“放肆!那位大人亲口对?本官说是你下毒,你还敢狡辩!不知死活!”
差役如遭雷击身子顿时僵住,院中众人惊骇唏嘘,耿越也诧异。转瞬想到高晖审讯惯用以假诈真,以虚击实,明?白其意,配合着?改口怒道?:“毒杀朝廷大员是死罪,父母妻儿连坐。”询问驿丞此人身份家中住址,命靖卫即刻去拿人。
差役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哀声求饶,不敢再隐瞒,倒豆子似的全都吐出来。
“昨日有个?人给小人一大笔银子和一包药粉,说今日几位大人入住驿站,让小人这么做。那人说是让人上吐下泻的药,不要人性命,只是想阻几位大人晚几日进京。小人真不知道?是毒药。若知是毒药,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求二位大人饶命。”说着?砰砰磕头求饶。
“什么人?”高晖喝问。
差役吓得哆嗦,畏惧地回?道?:“那人头脸包裹严实,小人没瞧见长相,但个?头和小人差不多?,听声年纪不大,说着?一口官话。”差役将昨日的情?况如实禀报。
这般模样的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可以辨认。事发时驿站周围都是靖卫看守,没有发现任何人可疑。原来凶手提前就安排好暗杀,今日根本没有出现。
耿越对?差役呵斥:“靖卫司抓的人,你也敢动,你是活腻了!”命靖卫将人先绑了再审,接着?叫驿丞到跟前斥责一番。驿丞大气不敢喘,唯唯诺诺应是,心中对?差役恨得牙痒痒,出这么大的事,自己?这驿丞是干到头了。
院中其他人也都跟着?提心吊胆,怕那位大人再出什么意外,自己?受池鱼之殃,做事全都小心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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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进喝完药后?就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已经是次日,身体状况较昨日好一些,面上依旧惨白没有血色。从忝州过来这一路颠簸,寒天囚车内折磨,人已经消瘦不少,此时看去倒像久病之人。
高晖过去继续问高明?进暗杀他的是何人。高明?进靠在床头,冷淡地笑道?:“为父若知晓,岂会?让对?方得逞?”
高晖狠狠翻他一眼,“你是巴不得对?方得逞,既能为自己?脱罪,还能把罪责转嫁他人身上。”
高明?进轻咳两声,露出一脸疲惫,没有再说话,伸手取过床头的一卷书翻到昨日午后?看到的位置,不打算再回?应这个?问题。
驿站之内,高晖不便对?其严审,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押着?人入京,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他吩咐靖卫小心盯着?,转身朝外走。
高明?进忽然冒出一句:“你大哥也快回?京了。”
听到兄长,高晖顿步回?头看向高明?进,想知道?他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样。
高明?进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掩口轻咳一声,叹着?声道?:“西域归顺,雍凉收复,西北平定,他功不可没,回?京后?必然会?得朝廷重赏重用。有此功劳,加上他的才?学品行,只要不参与党争,今后?仕途必然坦荡顺遂。”
高晖冷笑,“是不是让高总督失望了?”
高明?进长长吐了口气,若有所思一阵,道?:“能平安归来就好。”
高晖最见不惯他假惺惺的样子,嗤笑道?:“高总督,这出戏已经落幕了,你不必再演,也趁早收起你的算盘。我大哥在临水县那些年一次次遭高家加害,鬼门关逃生;及第后?被你逼迫在史馆默默无?闻六年,仕途几乎断送;三年前再次遭你设计带着?刚生产完的妻子和满月的女?儿前往西北。大哥即便再仁善,也不会?对?你有半分恻隐之心,只希望你早早到泉下跪在我娘面前给她磕头赔罪。”
提到自己的原配夫人,高明?进黯然神伤,低垂眉眼没再说话,幽幽叹了声。
高晖蔑视一眼转身出去-
驿站之事很快传入京,传到皇帝的耳中。
这个?时候还想要杀高明?进,无?非是怕被他牵连。高明进这些年做下诸多?恶事,手里还握着?那么多?官员的罪证,谁都怕他供出自己?来,每个?人都想在他认罪前灭口。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搁下手中的书卷坐直身道:“看来高明进知道的不少。”
一旁帮皇帝处理奏折的李泓回?道?:“臣刚听闻高明?进手中有一本册子,记着?朝堂和地方不少官将的罪行。这些年他便是用这些把柄拿捏那些官员。”
“这个?高明?进!”皇帝怒拍小几,喝骂,“真是该死!”
“陛下息怒。”李泓忙劝道?,自上次郭坚招供之事皇帝被气病,这些天-朝政繁忙身体一直没有好好安养,还未大好。
皇帝平息怒气后?,问道?:“景和六年庆西之事查得如何?”
“臣查看了当年地方上的奏折和当时朝廷的赈灾,情?况相互吻合,瞧不出什么。庆西清吏司那边关于当年的账目却是不清不楚。当年庆西巡抚贾寿数年前病逝,两次派去地方核查灾情?的御史和翰林官员,一位亦病逝多?年,还有一位前几年致仕回?乡。臣正在对?下面相关的人调查,并?派了人前去
庆西地方核查。”
李泓瞧皇帝深锁眉头,清楚皇帝心中所思,郭坚的招供已经让皇帝震惊,那些还没招供的,只会?更让人瞠目。他开口道?:“郭坚招供景和六年之事与高明?进有关,然景和六年高明?进还是个?赴京待考春闱的举子,应该插手不到庆西之事中。臣猜想可能不是此事。俞慎思因为与高明?进有私怨,在发现庆西灾情?有问题便向高明?进身上猜想。”
皇帝望着?李泓几瞬后?起身朝殿外走,李泓忙起身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外袍给皇帝披上,顺手搀扶皇帝。在皇帝走到殿门处劝道?:“今日天阴风寒,陛下身子还未痊愈,小心着?了寒。”
皇帝在殿门处驻足,穿过几重大开的殿门望向外面的风雪。这一场风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天地素白,干净得没有一点杂尘。
他拍了下李泓的手慈父般教育的语气道?:“你还不够了解高明?进。”亦觉得自己?也不够了解这个?臣子。
君臣近二十年,他知晓高明?进攀附权贵,却也看到他从任户部侍郎后?从不参与党派之争;知晓他胸有大才?,这些年提出诸多?变革之策,上利朝廷下惠百姓,却也知晓他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之性;知晓他贪污受贿,却未有想到一桩桩一件件竟是如此骇人听闻。
半晌后?,皇帝沉声道?:“人心不如苗,得养乃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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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泓抬眼看到皇帝眸中的一丝愠怒和失望,劝道?:“人心如面各不同,君贤臣不忠,过在臣。”
皇帝沉默望着?殿外风雪片刻,叫来人吩咐:“传吏部堂官。”
李泓明?白皇帝之意,朝中出了这么多?大的事,吏部选拔和考核官吏之法是要变一变了-
盛都的雪在午后?慢慢停了,六部九卿各衙署今日早早散值。俞慎思去翰林院寻闻雷问庆西之事。闻雷父亲闻庆松与高明?进是同年,当年及第后?外放,去的便是庆西省。闻雷已经给父亲去信,还没回?信。与闻雷刚准备离开,恰巧碰见白尧和陈璞、刘曙两位师兄。
翰林院消息灵通,白尧也听闻高明?进遭遇毒杀此事,俞慎思便借此询问白尧看法。白尧支开闻陈刘三人,笑着?问:“你认为是官员暗杀?”
不是?俞慎思疑问,除了那些可能被他连累的官员,还会?有谁?若是仇家,得知他被靖卫抓去,求之不得,等着?看他的下场,不会?多?此一举冒险刺杀。
白尧微微摇头,同他直言:“这么多?年必然有人想动他,而他毫发无?损,如今在靖卫的保护下却遭暗杀,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具体情?况我不能断定,待高巡使回?京,了解详细情?况再论。”
被白尧这么一提点,俞慎思恍然觉得此事的确不寻常。新策推行后?,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地方乡绅,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不可能没有人不想要他性命,当初韦九思和马凌就刺杀过。这次在众靖卫看护下遇暗杀,的确蹊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去的路上他细细琢磨此事,经过一个?街口,嗅到了空气中炒栗子的香气,他掀开车帘,见到街边小贩一家三口雪中推着?车迎面过来。
墨池跟了俞慎思这么多?年,知道?他这点癖好,也不是多?喜欢吃,也不是吃多?少,就是要买一些来尝尝。他立即叫住小贩,跑过去见到还有热乎的,便买了些。
俞慎思刚拿到板栗,后?面驶来了一辆马车,一名仆从跑向小贩也想买一些,但最后?剩的那点都在俞慎思的手中。仆人朝马车望过来,认出俞慎思,忙从围巾中露出头脸,上前来施礼。俞慎思这才?认出是钟熠的仆从。
“你们大人嘴馋了?”俞慎思笑着?打趣问。
仆从赔笑道?:“俞大人说笑,我们大人是想买些回?去给夫人尝尝。”
钟熠成亲的头几年对?自己?的夫人一直不冷不热,自当年俞慎微和樊夫人交好后?,樊夫人不再介怀,钟熠对?妻子也渐渐体贴。炒栗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丈夫从衙署下值回?来能想到给自己?买一些,心里也是温暖的。
俞慎思转身拉开后?车窗朝钟熠的马车看了眼,正见到车门打开,钟熠头戴官帽身着?青色官袍端坐其中,瞧不清神色。想到高晖来信中提到高明?进可能景和四年就已经步入歧途,景和四年钟熠的父亲与高明?进一同参加春闱,他们是同乡同窗,定然知晓高明?进的一些事,说不定钟老?爷也参与其中。这么多?年钟老?爷不可能不给钟熠透露一些。
俞慎思捧着?一包板栗下车朝钟熠的马车走去。
“钟兄,真是赶巧。”俞慎思笑着?打招呼,“听说钟兄要买栗子送嫂夫人,小弟给你送过来。”
“君子不夺人所爱。”
俞慎思笑道?:“是小弟送的,钟兄别和我客气了。”他朝车厢内示意一眼,“钟兄此刻可方便,小弟有些事想请教。”
如今郭坚入狱,高家之人被禁足府中,发生什么事不难猜到,所问的必是与此相关。
车夫瞧见钟熠示意,放下车凳。俞慎思笑着?钻进马车,顺手将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塞到钟熠手中,玩笑地道?:“这当小弟谢礼了。”
“我不客气了。”钟熠收下东西,笑道?,“想问什么?”
俞慎思也不跟他客气,毫不避讳开口便提景和四年之事。他注意观察钟熠神色,钟熠目光沉了沉。
俞慎思问:“不知令尊大人可知晓当年高总督遇到什么事?”
钟熠微微摇头,“除了高总督手摔伤之事,我便再未听家父提过其他事,最多?的则是惋惜高总督那年错过会?试,硬生生耽误三载。”
俞慎思瞧不出他眼中任何情?绪,追问:“钟兄可听闻他的手如何摔伤?”
高总督手摔伤之事,当年同乡考生几乎都知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很显然面前人并?不信此事,想听不一样的答案。
钟熠回?道?:“你大姐和大哥都知晓,高总督的手是会?试当日天黑没瞧清路脚下踏空摔伤。”
“这一跤摔得挺重。”俞慎思心中讥讽。知晓从钟熠口中问不出其他,他识趣不再追。“炒栗子凉了口感就差了,小弟不耽搁钟兄。”说完起身下车。
俞慎思的马车右拐进入另一条街,钟熠的马车则直行朝前去,跟着?的仆从谨慎地问:“咱们老?爷和高总督是同窗,这么多?年一直联系,还得过高总督帮忙,大人以往也常去拜会?高总督,这次会?不会?受高总督连累?”
钟熠没有回?应,随手剥了粒栗子塞进口中,软香可口。
第188章第188章
高明进在驿站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不少官员私下皆听闻,纷纷猜测凶手。
“如?此看来,此事还能牵扯出不少人来。”一处酒桌上,昏黄的灯光下,几?名?年轻的官员围在一起谈论?此事。
“你们说这事会不会是……干的。”一位年轻官员手中的酒盏朝面前?的铜锅点了下。
众人会意,其中一位心直口快的官员道:“现在靖卫对其监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他们不敢这么做,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另一人道:“敢冒这么大风险在靖卫的眼皮下暗杀,若非牵连人众,便是牵连之?深,否则谁敢这么干?”
众人相视一眼,暗杀无论?成败,靖卫司必定追查到底,不是危及性命,的确没必要冒风险。
“听闻这次高副巡使也去了江原。”又一位官员故意提了句。
随着高副巡使从海外归来,高副巡使和高明进反目成仇的消息暗中一直传着,这件事私下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还听闻父子成仇是因为?高副巡使生母俞夫人是惨遭高明进毒手。事情真假难辨,但是俞夫人被加害之?事传闻是真的。
若传言是真,老子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如?今又犯事祸连自己和整个高家,高副巡使为?了避罪在押解的途中动手似乎也说得过去。
高副巡使想在靖卫的看守下对高总督下毒,是轻而易举的事。
众人开?始掂量此事。
“万兄、项兄,你们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被问的是今科状元万纬和探花项柘,二人如?今在翰林院,又常在皇帝跟前?走动,对朝中的动向比他们清楚。
二人彼此余光瞥了眼对方,万纬慢慢嚼着口中的菜,拖延着没开?口。项柘放下手中酒杯,笑?着道:“听闻靖卫现在还在查。”
在查就是没有“风声”,众人识趣地不再谈凶手。心直口快的官员此时放下筷子,又说道:“这个案子交给靖卫司审理,对外又不公开?,咱们也只?能听到些皮毛,不知?具体什么罪名?。最后真相还不是……”
“刘兄,你身子还没好,少饮些酒。”万纬伸过手,从姓刘的旁边端过酒壶,给另一边的项柘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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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兄愣怔一瞬,旋即明白万纬阻断他的用意,笑?呵呵附声
道:“瞧我,一高兴就贪杯。”
众人也都不在这个时候谈敏感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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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郭家,郭阁老自从被皇帝责令回府安养,精神就受着折磨,郭坚招供后,靖卫监视郭家,郭阁老年纪大了,在这样的压抑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天寒风大,昨日吹了风就病倒了,天未暗下来,人就吃了药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郭顺顼扶着父亲到外间,也问起父亲暗杀高明进的凶手之?事。
郭大老爷年轻时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因为?家中的事烦忧耗神,身体也不比郭阁老好多少。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拧着眉头琢磨须臾,道:“为?父也猜不着。”
这些年在外人的眼中高明进与郭家是一体,然?从妹妹口中得知?,高明进私下里瞒着郭家做了不少事。他手中掌握多少官员的罪证也是郭家不知?道的,妹妹这些年一直没有寻到。
想到这些事,他便感觉头又晕又疼。
郭顺顼又担忧地道:“二叔供出姑父,姑父会不会报复我们郭家?”
郭大老爷思忖片刻,不能确定,“应该不会。”
依他对高明进的了解,高明进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在情仇面前?利益摆中间。事到如?今,他已?能料到自己和高家的命运,为?了妻儿将来有所托付,他也不会报复郭家。
但他不能完全肯定,毕竟相比郭家,高明进当初先考虑的是俞家姐弟-
身在驿站的高明进喝了两天汤药,身体好了些。未免夜长梦多,耿越下令押人入京。
雪后行路艰难,囚车虽然?是个六面木板的箱子,却四处透风。寒风从细小的缝隙吹进囚车里,好似吹到人骨头里,比身在外面还冷上一些。
囚车内不时传来咳嗽声,耿越和高晖恍若未闻。晚上高明进病倒,咳嗽不断,高烧不止,甚至烧迷糊,口中含糊不清念着什么。高晖过去看情况时,听到高明进口中念着:“阿兰。”
听到这个名?字,高晖怒气直蹿脑门,对大夫喝令:“让他闭嘴!”
大夫惊住,看了眼床榻上病糊涂的人,不明情况,不敢乱开?口。慌忙取出银针在高明进的身上扎了几处,高明进便渐渐昏过去,没了声响。
因为?高明进身体这样情况在驿站又耽搁一日才启程,高明进连路都走不稳,两名?靖卫架着上了囚车。他坐下后便咳不停。高晖站在囚车旁,透过碗口大的洞口冷眼看向车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但咳嗽的声音却听得清晰。
他站了几?息,对身边殷绍吩咐:“给他一床被子。”
殷绍愣了下,犹豫一瞬才应声命一个靖卫进驿站抱一床厚些的被子放进囚车里。
裹上厚厚的棉被,高明进凑近些洞口,问:“这么怕为父病逝?”
“案子未查清楚,岂能让你这么轻易死了。”高晖冷声道,走到前?方翻身上马,对耿越道,“老大,启程吧!今日赶一些,天黑就能够入城。”
耿越回头朝囚车看了眼,高明进的咳嗽声再次传来。他又望向身边高晖,面色阴冷,但眼神的仇恨中掺杂一丝怜悯。
他伸手拍了拍高晖的肩膀,然?后命靖卫启程。
也许是棉被的作用,高明进的咳嗽声渐渐少了,午后有一会儿囚车里没有任何动静,高晖让靖卫盯着,莫让他真死了,如?此他们没办法向陛下交代。
天黑城门关闭前?,一行人从南门进入盛都。
高明进被从囚车中拉出来时,人已?虚弱不堪,手脚戴着镣铐,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靠靖卫扶着。
韦期和曾校事过来,见到灯笼下高明进鬓发胡须凌乱,衣袍脏污,模样狼狈,不由?地想到曾经?的高明进,缓带轻裘,举止文雅,心中唏嘘感慨。
“叫个大夫过来。”韦期对一旁靖卫吩咐。
高明进微微点头笑?道:“多谢韦指挥。”
靖卫将人押入诏狱,高晖和耿越便向韦指挥和曾校事复命。对于?驿站遭暗杀之?事,二人将来龙去脉全都详细禀告。
耿越道:“属下这几?日对那?名?差役严审,问不出什么。命人绘了指使之?人画像,但是对方包裹严实,根本瞧不出五官长相。”将画像呈递给韦期。
画像上是个一身黑色斗篷之?人,面上裹着黑色围巾,连眼睛都压在宽大的斗篷下。别说五官了,就是胖瘦都判断不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身高和声音。
“属下命人前?往附近州县城池打听,希望能够查到线索。此人暗杀未有成功,很可能还会有第?二次,属下猜想此人如?今大抵是进京了,司内外要提防。”朱春松和杨敬自杀之?事,其实就是一场暗杀。靖卫司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韦期应道:“这事你去安排。”
“是。”
韦期又看了眼旁边一直沉默未作声的高晖,关押入狱的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即便再恨,在外人看来也是父子。身为?人子,亲自带人抓了自己的父亲,将其送进诏狱,必定要面对流言蜚语,诋毁谩骂。最后高明进的罪是否会连累他尚未知?。陛下给他机会,也不是没有底线地饶恕。
“这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
高晖离开?靖卫司着实疲惫,差个人去俞宅报平安,自己回了沈宅。
泡在温热的浴桶内,闭目冥想。听到敲门声,他应了声。进来的是沈山月,手里捧着一套衣服,放下后走到浴桶边帮他按穴放松。
“这么晚你怎么还过来了?是不是下人惊扰你了?”高晖关心地问。
“听闻你今日回来,没见到你人,我也睡不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仰头望着妻子的眼睛调笑?着问:“想我了?”
沈山月轻哼一声:“哪有空想你,现在年底,沈家那?边生意上、商帮里许多事要处理,你这边还有关系要走动,可不得闲。肃王的礼我寻了几?样,虽然?不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却都是罕有的好玩意,肃王猎奇心重,应该是喜欢的。
还有耿总兵那?里,海外几?年对你我不薄,虽与你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我备了一份厚礼。还有两位副使大人的,我也备上了。其他的就是靖卫司内几?位大人的,你明儿瞧瞧礼合不合适,我们怎么送。
如?今高总督入狱,你的身份尴尬,其他的人恐怕这个时候也不想与你走得太近,所以我就没有准备。若是你觉得哪位需要联络的,我再安排。”
高晖抓着沈山月的手,转身看向妻子,笑?道:“你做事一贯周到,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山月半调侃半严肃地道:“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沈山月,所以你以后心里得装着。”戳了戳高晖-裸-露在水外的心口。
“一直装着,都生根发芽融入心血了。”
“油嘴滑舌。”沈山月笑?着一边帮他解开?发髻一边同他说这些天俞宅和京中的情况。“昨日我去俞宅,大姐同我商量,想将安州机房生产的绸缎售往海外。明年海州商队下海,我们沈家船队同行,这是个机会,我就答应了,年后要去安州看货。”
“你要过去?”
“是,安州那?边还有之?前?联络的几?位老板,也要去看货验货。明年朝廷要设海关代市舶司,出海的船只?人员是什么章程还不知?道,提前?要做足准备。”沈山月说到这儿,抱怨一句自己父亲,年过半百不在家享福还要出海。
虽然?知?晓父亲是为?了她,为?了沈家,她还是希望父亲能够少些操劳。
高晖拉着妻子的手歉意道:“生意上的事我如?今帮不上太大的忙,要你和岳父奔忙,辜负岳父这些年的栽培。不过海关那?边届时可以问问小思,他如?今兼着海关署那?边的职,章程上必然?最先知?晓。”
沈山月舀了一瓢水帮高晖将头发打湿,说道:“我昨日问了三弟,海关署刚建立还没有完善,年后才能够步入正轨,明年秋末冬初南下还是很紧的。”
“出海和海外的事青石都熟悉,很多事可以让他去做,你自己不必这么累。现在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我洗漱好就过去。”说着湿漉漉的手掌握了下沈山月的
手。
沈山月迟疑了下,应了声,叫小厮进来伺候,自己先回房去-
再说高明进入诏狱,大夫医治之?后,靖卫没有立即对他审问,他却请殷绍从被查获的那?几?箱书中取几?本过来,然?后盘腿坐在板床上,背靠石墙围着被子借着油灯翻书。
殷绍不知?这是他平日习惯,还是有什么用意。无论?哪种?,诏狱条件艰苦,如?今深夜还病着都该早早休息,即便家中病着也不用这般点灯熬油看书。而高明进却看得入迷,并不像故意做出来给旁人瞧。身边豆点大的火苗随着他的呼吸和咳嗽不断跳动。殷绍让看守的靖卫多注意些。
如?此重要的人,可不能出了事-
次日早朝上,便有大臣当廷弹劾高明进种?种?罪行,皇帝这次依大臣所请,下旨令靖卫司严审此案。
随后韦期进宫禀报逮捕高明进之?事,皇帝命其务必审出高明进所有罪行以及高明进手中握着的官员罪证。
诏狱中,高明进在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时,慢悠悠从床板上坐起身,随手将被子裹在身上,掩口轻咳两声,在曾校事审问前?,他先开?口:“烦请将郭坚认罪书取来。”
曾校事走进牢中,问道:“高总督认为?郭坚诬告?”
高明进勾着嘴角笑?了下,“老夫已?经?身在此处,总要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老夫进了诏狱就没有准备活着出去,是老夫的罪老夫会认,不是老夫的罪老夫也不能成为?替罪羊。”
曾校事对郭坚的招供一直存疑,高明进身居高位多年,生活不见半分奢华,他贪那?么多银子做何?他让一名?靖卫去取来。
高明进接过供状细看,从景和十年一直到景和二十三年他前?往江原省之?前?,郭坚罗列了他的七条大罪,每一条都是死罪。供词不是郭坚亲笔,后面却有郭坚的签字画押。
“曾校事认为?这些会是老夫所为??”高明进平和地问,将供状放在身边床板上。
曾校事没有答他,而是反问:“哪一条有假?”
高明进轻咳两声,自嘲一笑?说道:“老夫是景和七年进士,景和十年还身在翰林院,位在修撰。老夫只?是奉旨前?往巡河,何来的本事能够与当时布政使勾结贪墨五十万?
若是老夫能贪墨五十万,布政使邬光昴贪污必然?远高五十万。而当年朝廷拨下治理沔河的银两是一百万两。曾校事认为?可能吗?
景和十年之?前?,沔河每年都要疏浚,三五年就要加固,沿河一带还时常有水患。而景和十年治理后,只?有在景和十七年天降暴雨才发生过一次水灾。那?些银子若不是用在治理河道上,何来多年无水患?”
曾校事在郭坚招供后已?派人去查,只?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他怀疑郭坚的招供,却并不认为?高明进就干净。
“你贪了多少?”
高明进轻笑?,没有回答,继续说下一条控告。
第189章第189章
“景和十?二年到十?四年,谎报租用数目贪墨二十?万?”高明进轻笑一声,“郭坚给老夫罗织这么大的?罪名?,看来他是真恨不得?将老夫千刀万剐。”
他叹了?声,无奈地解释:“这三年间?朝廷租用的?费用是六十?余万,负责此事的?除了?老夫还有当时?户部吴郎中、兵部谢主事、都察院陈御史,老夫何来如此本事,能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贪墨二十?万?
都察院的?陈御史什么脾气,想?必曾校事也有所耳闻。他与老夫素来不和,若是老夫真敢贪墨,他早就拿此事弹劾老夫,何至这么多年抓着细枝末节的?小事频繁参老夫,而不提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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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校事对陈御史的?确耳闻,是个刚烈脾气,与高明进不对付已多年,满朝皆知。高明进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陈御史就要他参一本。当年高晖成婚,陈御史还上本参高明进结党,勾结商人,婚宴铺张。连陛下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有陈御史在,的?确由?不得?高明进胡来。但?陈御史似乎也是从这次事后和高明进不合。
曾校事沉默未言,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审视高明进,听他继续为自己?辩解。
高明进裹紧些身上的?棉被,又说到第?三条景和十?五年贪铜六十?余万斤之事。
“这是一笔烂账。不是老夫贪墨六十?余万斤,而是前面十?数年负责制造通宝的?官员贪墨,老夫接手后已经亏空六十?万斤,这笔账算在了?老夫的?头上。
“哪位官员?你为何不揭发?”
高明进没有招,是哪位官员去吏部翻一翻册子就知道了?。他继续说着下面一条:控告他受东川省布政使贿赂。
“曾校事这段时?间?应该也查了?此事,知晓景和十?六年东川省的?布政使是何人。”
曾校事的?确命人查过,景和十?六年东川布政使是衡王母族的?一位堂舅,衡王的?母族杜氏也是郭阁老长女的?夫家。
高明进再次反问:“曾校事认为有衡王和郭阁老在,杜大人会给老夫行贿?还是三十?万两这样巨额的?赃银?岂不荒诞?”
高明进一件一件将郭坚的?供词都驳了?回?去,最后将供词递还曾校事,“郭坚指控的?这些罪,老夫一条也不认。”
曾校事接过供状,不急不恼,他清楚高明进不是郭坚,更不是朱春松,对他用硬的?行不通。
他冷笑着道:“我也不信郭坚的?这些指控,但?我相信这些供词不是空穴来风。在这些事中,高总督是什么样的?身份,又贪了?多少,不妨都招供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的?供词全是假的?,老夫招供,你们又会信以为真吗?”高明进问。
他若真爽快招了?,曾校事还真的?要掂量,但?高晖招供高明进至少私藏五十?万两赃银,若这些银子都是干净的?,非受贿贪墨所得?,高明进不会想?到用儿子的?婚事来洗钱。这笔赃银是确确实实存在。
高明进道:“老夫招供,你们不信,何不去核查供状上的?事,查郭坚那些家财何来。在这些事里,他贪了?多少。”
“靖卫司自会核查。高总督不妨说说你那五十?万两白银的?事。我相信高副巡使不会冤枉自己?的?父亲。”
高明进闻言轻咳两声,接着是一阵猛咳,原本笔直的?身子也瘫软下去,单手撑着板床坐着。缓了?半晌,接过靖卫递上前的?热水饮了?几口才?好些。
他再次围着被子靠着墙壁坐直身,慢慢调匀呼吸,垂着视线含着怒道:“高晖这个不孝的?逆子自幼便与老夫不亲,自其生母去世,便怨恨老夫,十?二岁就敢忤逆老夫独自从京城跑回?宁州。
他从小在俞家长大,受俞家长辈兄姐教养,和俞家兄弟一条心,如此不孝的?混账为何不会冤枉老夫?”
高明进怒气上涌,呛得?又咳一阵,面红耳赤,大口喘息。
曾校事微微皱眉,心中更确信高明进杀妻的?传闻是真的?,否则俞氏所出的?几个孩子不会都对他怨恨。
高明进缓过来又责骂高晖两句,道:“他说老夫贪墨五十?万两,有何凭据?”
恰时?高晖走到牢门前
,看着靠在墙上勉强坐直身的?高明进,走进牢中喝道:“高总督倒是挺会替自己?狡辩。”
高明进原本驳自己?罪行时?一直心平气和,提到长子立即来了?火气,此刻见到长子更是指着长子斥骂:“你个逆子!你想?给为父定罪,也要拿出证据,难不成要对为父用刑逼供,将为父屈打成招?”
高明进怒气冲顶,猛咳一阵,差点背过气去,稍稍缓过一口气,又责骂高晖:“就算对为父刑讯,你指认为父杀人,为父能屈打成招,你指认为父贪墨五十?万,为父去哪里弄五十?万两白银来招供?
府中的?数十?万两是你岳父沈家给女儿的?陪嫁,你难不成要用妻子的?嫁妆做赃银来诬陷为父?”
“高明进!”高晖咬牙恨恨地大喝。他还未见过高明进这么气愤的?样子。以前高明进气他骂他甚至要动手教训他,也从不见如此愤怒失态。
他知道高明进诡计多端,不知这又唱的哪出。一路上装悔过,此刻又是另一副嘴脸。
“证据我会摆在你的面前。”他斩钉截铁地道。
高明进看着双目含怒,恶狠狠喊着自己?名?字的?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你若能寻到证据,就算不是为父所为,为父也认!”说完又咳了起来,最后撑不住身子躺会木板上,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骂着:“逆子!”
曾校事见状命高晖先退下,免得?高明进情绪失控出了?事-
随后曾校事将审问的?结果上报给韦指挥,韦指挥听到高明进谈到高晖时?情绪失控,吩咐没有必要莫让高晖参与审问。
午后皇帝也听到了?诏狱中全部情况,他默不作声地朝一旁的?夏阁老瞥了?一眼。
夏阁老当即会意,陛下不是对高明进据不认罪不满,而是对高明进面对儿子揭发后失态而疑惑。
若说是无法接受亲生儿子揭发自己?而情绪不稳倒也能说得?过去。但?高明进指责儿子的?那番话?,更像是将儿子与自己?划清界限。
也许知晓自己?罪责难逃,不想?连累儿子。
他能够瞧出来高明进用意,陛下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对于?高晖这个有胆识有才?干的?年轻人,陛下到底是喜欢的?。
他没有如实回?禀,装糊涂道:“高总督受亲生儿子指控,难免伤心气愤,言辞举止失常在所难免。”
皇帝默了?一息,叹了?声道:“或许吧!”-
高晖将牢中高明进狡辩脱罪之事说给俞慎微和俞慎思听,没有提及后面之事,自己?还是气得?坐在旁边一口茶接着一口茶压火。
俞慎思见他都喝了?两盏,走过去将他的?茶盏端走,说道:“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吗?”在江原的?一年多他就见识了?,表面上风轻云淡,背地里全是手段。他能够预料到靖卫去抓他,必然提前就做好了?准备。
“他现在就是吃准我们没有他的?罪证,又不敢将当年沈家查他的?事供出来。他驳郭坚的?那些话?不是没道理?,他没有那么大胃口,但?是郭家有这么大胃口。
他当年能攀上郭家这个高枝,绝对不仅仅因为他状元郎的?身份,更不会因为他那张脸。没有给郭家捞到好处,没让郭家看到他的?本事,郭家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他攀附郭家权势,郭家也利用他的?本事敛财。那些银子没进他的?腰包,就是进了?郭家的?腰包。高总督心机深,又擅做假账,这几件事查起来恐不容易。”
俞慎微问:“你去江原一直跟在他身边,接触这方面比较多,可知他惯用之法?”
俞慎思微微摇头,在江原的?一年多,高明进虽然让他接触江原的?财税,也教过他许多财税方面的?东西,但?都是正向的?,这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手段,未有让他见过。
见到俞慎微有些许失落,他宽慰道:“假的?终究是假的?,肯定会露有破绽,只是多耗费精力去找罢了?。”
俞慎微轻轻叹气。
俞慎思提起下面的?人追查那批银子的?事,如今还没有新?的?线索,“胡辙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俞慎微道,“他从甬城回?去后就一直在云都府没有离开,与高家那边也没有任何往来。安州和临水县亦没有动?静,一切都安安静静。”
“表面越安静,下面暗流越涌。”俞慎思道。
俞慎微点点头,只是不仅他们派出去的?人,就连沈家那边都没有查到任何消息。她疑问:“高总督会不会还有一个孔谌、胡辙这样的?心腹,而我们不知。”
俞慎思和高晖相视一眼,二人皆没有察觉,也未有朝这方面想?。
李帧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反复翻看高明进牢中陈词,此时?开口问:“指使刺杀的?人可有线索?”
高晖摇头,“还没有。”见李帧还盯着手中的?几张纸,询问,“姐夫忽然问这个,是有怀疑之人?”
李帧应声:“我的?确有初步怀疑之人。”
高晖有些诧异,那些纸上写的?都是高明进驳郭坚招供之词,涉及到的?人很多,谁都有可能。
“何人?”
“高总督自己?。”
堂中其他三人面露疑惑,略作沉思,高晖先反应过来,接着俞慎思和俞慎微也都发现了?可疑之处。
凶手若是想?毒杀高明进,不会选择毒发比较慢的?药,而是会选择毒发快、毒性强的?药,不给高明进自救的?机会。高明进知道汤里有毒,故意只喝了?两小口,确保毒性不会危机自己?性命,还及时?做出毒发之状,让靖卫及时?抢救。
他这么做就是让所有人,包括皇帝认为他知道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大到能够让对方不惜冒险在靖卫手中暗杀的?地步。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想?查清这背后之人是谁,查不到此人,查不到此事,即便给他定罪,也不会立即处决。
他驳斥郭坚的?指控,既是辩解脱罪,也是故意将那些人推出来,让旁人怀疑这里面可能就有暗杀他凶手。他驳这些指控,也是让靖卫去核查。多年前的?事,而且涉及到身居高位的?官员,查起来没有那么容易。
“他是在拖时?间??”俞慎思道,拖时?间?是在等变数?
李帧道:“目前看来一是拖时?间?,二是为后面推罪。”
高晖回?想?差役招供凶手的?身高和声音,说道:“与高总督一同被押回?京的?除了?师爷还有几位心腹家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问:“是高楠?”当年跟随高明进去江原有一心腹高楠,高明进微服前往丽州时?便将此人带在身边。这次被押回?京却无此人。差役招供之人的?身高和口音倒是与高楠相符。
“据监视高总督的?靖卫所言,高楠在靖卫到忝州的?前几日替高总督送信去排云书院。”
“高昀?”俞慎思立即望向俞慎微和李帧。
李帧会意地微微摇头,“至今未收到高昀离开排云书院的?消息。”
高晖也道:“我前往忝州时?,靖卫司已经派人前往安州和临水县,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曾校事的?命令是将高昀带回?京,安州较远,估计年底才?能回?。”
“那就先抓这个高楠。”
第190章第190章
腊月最后的一场雪从?腊月二十九一直下到腊月三十,天未亮俞宅的下人?就忙活起来。清早小久也到下人?堆里凑热闹,贴春联、挂灯笼、系彩绸,忙得满头大?汗。
历年府中的春联都是李帧所写,今年李帧忙着暗探那边的事,这便是俞慎思的活。
小久昂着脑袋看着宅门前的春联,皱着两条眉毛道:“小叔叔的字就是没有爹爹的字好看。”
俞慎思从?门内走出来,听到这话温和地笑着招手道:“久儿?过来,小叔叔有事和你说。”
“何事?”小久欢喜走上前。
俞慎思一把揪着小久的耳朵教训:“臭小子?,刚刚说什么呢?”
小久夸张地哇哇大?叫:“祖父、祖母,小叔叔打你们宝贝孙子?了。”
“呵!我还?是你祖父祖母宝贝儿?子?呢!”
小久:“……”斜着眼看俞慎思,抱怨道,“小叔叔,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侄儿?争宠?”
“别岔开话,你刚刚说小叔叔的字丑?”
“冤枉!小叔叔的字千金难求。”小久立即服软说好话。
“嗯!这还?像话。”俞慎思松开手。
小久揉了揉耳朵,瞅了眼俞慎思后,撒开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道:“再好,也比不过我爹爹的字好。”
“臭小子?!”-
俞慎思正?准备朝堂中去,俞风从?外?面匆匆回来,满脸笑容地走到跟前道:“三爷,大?爷来信了。”
俞慎思接过信盒,里面的信鼓鼓囊囊。俞慎言写一封信回来不容易,每次都会?写很多事。他忙拿去给俞纶夫妇看,每当逢年过节,二老都会?念叨俞慎言他们。今年就俞慎言夫妇和孩子?不在身边,二老尤为挂念。
见到长?子?的
信,卢氏忙接过信拆开来看。卢氏这些?年也学着识文断字,读信完全没问题。
俞慎言在信中先是问安,又是报了平安,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后,说起接下来他那边的安排,也是让家里人?知晓他的动向,不用太担忧。
如今他身在河西省府,大?抵今年是在程总督的府上过年了,年后他和赵宁儿?会?去李赤骥将军的军中。如今西北部?分势力顽固,不臣服归顺还?不断侵扰,在河西北部?索州一带尤甚。索州兵力弱,城小池浅,端沙和阿东和两部?残余想冲开这处防线。
俞慎言和赵宁儿?之后很大?可能会?前往索州,如今苏夫子?也身在索州高晰的身边。信中还?提到高晰的妻子?上个月生了一对龙凤胎,顺便询问俞慎思的婚事可有定下。
俞慎思闻言冲卢氏傻笑了下,这事不能怪他,白尧舍不得女儿?,他上门给白家当女婿二老又不同意。
卢氏继续向下面念信,俞慎言下面写的都是一些?琐碎之事和对家里的挂念。在信的最后,俞慎言提到景和六年庆西省灾情。卢氏知晓是关?于朝中的事情,便将信递给俞慎思。
俞慎思忙接过去细看,俞慎言是一次意外?从?身边的将士口中得知景和六年灾情有假。那位士兵是庆西省人?,当时家乡并没有遇到大?灾,但是官府让百姓配合,对朝廷下派巡察的官员谎报灾情,以?此来求朝廷免除赋税。
俞慎思对此时进门的俞慎微和李帧询问何时和俞慎言说庆西的事。二人?疑惑,俞慎微道:“你大?哥在西北已经很辛苦,京中的事情,我与你姐夫并未有同他说,免他挂念,怎么了?”
俞慎思将信递过去,不是家里人?和俞慎言说,便是俞慎言自己发现问题,写信回来让他去查。看来问题很严重。
京中庆西人?不少?,最近他们也打听到一些?消息,种种迹象都表明景和六年庆西省谎报灾情。
“这事是太子?安排人?在查,有必要让太子?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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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你二哥过来,也让他知道。”
话音刚落,小久就跑进来通报高晖和沈山月过来。二人?见到一家人?在看信便知道是大?哥的来信,高晖忙问:“大?哥在信中说了什么?他和大?嫂可还?好?西北怎么样?”
高晖从?俞慎微手中接过信,看到最后面色凝重,道:“郭坚一直半死不活,景和六年的事始终没有问出来。不过现在瞧着应该就是此事,高总督也参与其中。郭家当年能够瞧上他,很可能就是因为此事。”
几人?点点头,高晖又道:“如今曾校事不让我插手高总督的审问,不过今日我倒是可以?去问问。”-
午后雪渐渐停了,高晖准备乘天黑前去一趟靖卫司。俞慎思送高晖走出正?堂,顺便和他说景和十年治理沔河和景和十六年东川省赋税之事,“账面上我都看了,瞧不出什么,应该都被高总督动了手脚。从?他的口中问不出,只能实地去查了。”
高晖应了声,“靖卫已对当年涉及的官员进行调查,因为年久,很多官员不是致仕回乡就是远在地方,甚至有的已经去世,要耗不少时间。”
他又拍了拍俞慎思的肩头乐观地道:“老子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都跑不掉。”看到小久在院中堆雪人?,忽然?对俞慎思笑问,“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二哥将你埋雪里的事?”
俞慎思愣了下,自己没有这段记忆,应该是原主高旸。
他白了高晖一眼,“你能干人事吗?”
高晖哈哈笑道:“当时在玩躲野猫,我不知道将你藏哪里不会?被发现,就把你埋雪里了。后来被大?哥找到,和晰哥一起把我按在雪地里打了一顿。”
“该!”
高晖系好斗篷乐呵呵地朝外去。
俞慎思对小久提醒:“你的伤刚痊愈,不许玩太久。”吩咐小厮盯着点,不能受寒-
大?年三十,各家门内热闹,欢声笑语,然?街道冷清。靖卫司大?门紧闭,门前积雪无人?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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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刚下马车便见到一侧街道有一队人?马过来,到了跟前,瞧出来是一路奔波的靖卫。
“什么人??”高晖问,目光落在被靖卫围在中间的人?。
那人?翻身下马,露出头脸,冲到跟前红着眼眶问:“大?哥,爹怎么样?靖卫说爹……是不是真的?”
高晖仔细打量面前少?年,几年未见变化许多,倒还?有以?前的影子?。
“怎么将人?带这里来?”高晖斥问,“校事的命令不是将其带回京暂禁高府吗?”
为首的靖卫抱拳回道:“回城途中经过驿站听闻高总督遭遇暗杀,高二公子?说要见一见高总督,并当面询问高总督那些?指控的罪是否属实,属下认为或许对审案有利就将人?带来了。”
“押回高府。”
靖卫应是,上前准备拉人?,高昀一把抓着高晖,请求道:“大?哥,让我见见爹,我不信爹会?做那些?事,我要当面问爹,我要爹亲口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总督有没有做那些?事,你回去问你娘就知道了。”甩开高昀转身朝大?门去。
高昀追上去两步拦在高晖面前,跪下求道:“大?哥,我求你让我见爹,大?哥,我求你。”说着眼中涌出泪来,滑过满脸风霜蜿蜒而下。
高晖没打算理会?,高昀抓着他的衣袍不放,哭求:“大?哥,我只求你这一次。”
“我问你,高楠是否去安州见你?”
“是。”
“他和你说了什么?高总督给你的信中写了什么?”
高昀垂下头没有回答。
高晖让靖卫将人?押走,高昀忙回道:“高楠说爹被二舅舅诬陷,朝廷已经派人?去抓爹,让我去甬城。爹给我的信是让我听高楠的安排。”
“去甬城做什么?”
“我不知道,爹在信中没有说。”
“你为何不听?”
高昀昂首望着高晖哽咽地道:“爹含冤入狱,娘和大?哥、小晔、昕儿?都在京中,我岂能够自己躲起来。大?哥,弟弟求你,让我见爹一面。”人?已经哭得满面泪水。
高晖看着脚边少?年须臾,想到高明进自来最疼高昀,让他最疼宠的儿?子?看到他现在狼狈模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便让靖卫将人?带进去-
牢中,高明进裹着被子?盘腿坐在低矮的桌边,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在写什么。牢中没有炭盆暖炉,又阴寒透风,墨放久了砚台上就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他每写一行字便放下笔呵气搓一搓手,或在油灯上烤一烤,然?后提笔继续写。
高晖走到牢门旁,见到高明进正?在认真书写,左手托着右手腕。
“爹!”高昀见到高明进这副模样心?疼地哭喊一声。
高明进的手抖了下,在纸上划了一笔。抬头见到高昀,面上没有惊讶,而是转向高晖的眸中带着责怪和几分愠怒。
靖卫刚打开牢门,高昀就冲进去扑到高明进的身边,抓着高明进的双手,帮高明进暖手。然?后还?嫌不够,解开身上的斗篷裹在高明进的手上,盖着高明进露在外?的双脚。
“爹,孩儿?不孝没有听您的话。”高昀泪水涟涟跪在高明进身前。
高明进未有恼怒,无奈地语气道:“为父知道你大?概是不会?听的。”
高晖走到旁边,弯腰从?桌上拿起高明进写的东西,涂涂抹抹,满纸潦草,勉强能够读通几句,像是地方官的为官之要。
“高总督这会?儿?写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高晖将纸放下,又道,“今日过年,万家灯火团圆,我让高昀来与你团圆。你也顺便和高昀说说,你为官这近二十年都干了哪些?事,也好让高昀好好看清你这个父亲的面目。
对了,还?有景和六年庆西旱灾之事,今日得到消息,当年庆西谎报灾情骗朝廷赈灾款。高总督不妨好好回忆回忆,自己招供认罪和靖卫司查到可不是一样的罪。
你就算不怕死,也要想想高昀这几个孩子?,他们还?都没有成人?。你应该不想他们被流放,或者罚没为奴吧?高昕已十二岁,你有两年多没见了吧?如今长?成标致的小姑娘,若是沦为官妓……”
“混账!你住口!”高明进怒喝一声,自己却?气得猛咳一阵。
高晖冷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让你趁现在还?有机会?就主动招供,以?求陛下恩宽减罪,给妻儿?留条活路,也给兄弟子?侄求一个生机。”
高昀抓着父亲,询问二舅舅指控他的那些?罪是不是真的,大?哥说的是不是和他有关?。
高明进没有答他,拿掉手上的斗篷,去提笔,并吩咐高昀:“给为父研墨。”
“爹,您告诉孩儿?,您是不是真的贪污受贿,是不是真的杀人??”
高明进没有回答,有些?不悦地吩咐:“研墨!”
“爹……”
“看来为父也使不动你。”高明进失望地叹了声,自己动手拿起墨条。
高昀闻言泪如泉涌,父亲避而不谈,十之八-九大?哥所言是真的,父亲真的犯下那些?滔天大?罪。
“爹为什么要做那些??是外?祖和舅舅他们让您做的,您是被逼的是不是?这不是您自愿……”高昀越说泪水流得越汹涌,最后泣不成声。
高明进有些?烦躁地皱眉,“高晖,将他带走。”
高晖取笑一声,“这或许是你们父子?最后一面,高总督不和高昀多说几句?”
“带走!”高明进语气加重,表现得不耐烦。
高晖知道高明进根本不会?对高昀说什么,他一直都疼着护着这个儿?子?,早早让他离开京城,他也明白高昀承受不住自己亲口吐出的真相。但让高昀看到他这个样子?高晖已经满足,对身边靖卫示意将高昀带出去。
牢门再次落锁,高晖道:“高总督,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陛下看在你新策功劳的份上给你机会?坦白请罪。一旦陛下下旨全面彻查,就不是这般结果,你想清楚。”
出了大?牢,高昀望着高晖——这个素来与他不亲,对父亲充满怨恨的兄长?,鼓足勇气请求道:“爹右腕有旧疾,刚刚我见爹旧疾复发,大?哥,求你看在爹对你有生身之恩的份上,让他少?受些?苦楚。”
高晖也瞧出来高明进的右腕无力,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右腕的伤受寒便容易复发。他未应,只吩咐靖卫将高昀送回高府。